裴知月愣了愣:“這話怎講?”
“這幾日府上正忙著給明心相看人家呢。”張姨娘笑得眉眼彎彎,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明心及笄也有段時日了,總該尋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了卻一樁心事。”
裴知月恍然。
按理說裴明心及笄之后便該談婚論嫁,只是先前有她在前面頂著,所以才遲遲未定。
明心之后,還有雪晴
裴知月看向一旁嘰嘰喳喳、還不知愁滋味的裴雪晴,捏了捏眉心。
她們這般年紀,在她原來的世界還是需要呵護的未成年,可在這古代,卻要早早考慮終身大事。
裴知月搖了搖頭,散去心頭的悵然,轉而看向裴明心與裴雪晴,眼底漾起暖意:“我待會兒準備出去一趟,你們兩個想不想一起轉轉?”
這話一出,裴雪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把拉住裴明心的手,雀躍地喊道:“要去要去!”
裴明心緩緩抬起頭,聲音細若蚊蚋,卻難掩幾分期待:“想。”
“出去散散心也好,難得今日天氣晴好,記得早些回來,莫要貪玩。”裴老夫人見她們姐妹三人興致高昂,笑著應允。
謝如意更是細細叮囑:“路上務必小心,多帶些人手護衛,凡事都要以安全為重。”
裴知月一一應下,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她本是要去慈幼院看看那些孩子,如今正巧帶著兩位妹妹,也能讓她們出去散散心。
馬車緩緩駛出裴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轱轆轱轆的聲響。
車廂內鋪著柔軟的錦墊,熏爐里燃著淡淡的檀香,裴雪晴扒著車窗,興致勃勃地看著窗外的街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裴知月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目光卻落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裴明心身上。
有些話,當著府中長輩的面不便多說,如今只剩她們姐妹三人,裴知月便開門見山,柔聲問道:“明心是不是,不想嫁人?”
裴明心猛地一怔,抬頭望去,眼中滿是詫異,自己藏得這般深的心事,竟被看穿了。
她攥著衣角的手又緊了緊,緩緩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幾分苦澀與無奈:“不想嫁又能如何?女子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本就是無法改變的事。”
“才不是!”裴雪晴轉過頭,皺著小眉頭反駁,她大大咧咧的性子向來藏不住話,“天幕上不是說了嗎?姐姐這一生從未嫁人,照樣活得風光無限、名留青史!”
裴明心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光暗了幾分,語氣里帶著濃濃的艷羨與自嘲:“可那是姐姐啊,姐姐這般厲害,能入朝為官,能改變那么多人的命運,我又怎能和姐姐相比呢?”
裴知月看著她,認真地說:“你都沒有開始做,又怎知不如我呢?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與性別無關,其實我也可以走父親母親為我鋪的路,相夫教子,在后宅過完一生,可我不甘心。”
裴知月目光暗了暗:“我問自己,真得想要這樣的未來嗎?我的心告訴我,我不想。”
裴明心抬眸,眼底帶著幾分茫然:“可可歷來皆是如此,女子無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才是正途,若執意違背,怕是會被世人恥笑。”
她想起曾讀過的那些詩句,想起姨娘偶爾提及的、那些因不肯循規蹈矩而落得凄涼下場的閨閣女子,心頭便一陣發緊。
可她不想嫁人。
真得不想。
她見到姨娘生弟弟的時候差點兒死在床上,而父親過來后全程只關注兒子,那時她就在想,姨娘總說自己過得有多好,可到底哪里好?
“歷來如此,便一定是對的嗎?”裴知月反問,目光清亮如洗,“百年前,人們還以為女子不可拋頭露面,可如今市井間已有女子經營鋪面,宮里也有了女官任職,世道本就是在一點點改變的,而改變,往往始于有人敢說‘我不愿’。”
如果她沒有覺醒記憶,大抵是那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了。
可她覺醒了。
她生長于一個美好的時代,她接受不了這樣的人生。
所以,她從八歲時就知道自己注定要成為先行者。
哪怕會失敗。
裴知月語氣放柔:“而且我們明心并非一無是處,你做任何事都格外專注,上次見你繡東西,幾個時辰未曾分心,這點可比姐姐強多了,還有你的畫工,筆觸細膩靈動,滿是靈氣。”
“姐姐你都看到了?可這些,也能算是優點嗎?”裴明心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疑惑。
裴知月凝望著她,唇角漾開一抹清淺的笑意,那笑意似春日融雪,溫和得能化去人心頭的霜寒,眼底卻盛著斬釘截鐵的篤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當然算。”
歲月流轉,星霜幾度,多年后的裴明心走過無數風雨,都沒能忘記姐姐的這抹笑容。
那抹笑,宛如破曉時分穿透云層的第一縷暖陽,帶著驅散陰霾的力量,不灼人,卻足夠滾燙。
從姐姐抬眸的剎那起,便一寸寸漫過心尖的荒蕪,將她往后漫長歲月里的崎嶇與迷茫,盡數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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