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陳設簡樸卻古意盎然,靠墻的多寶格里錯落放著些陶罐、殘碑,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舊紙張特有的沉靜氣息,沁人心脾。
江孟秋鄭重地接過錦盒,取出卷軸,在茶幾上緩緩展開。
“龍蟠虎踞,磚石銘刻千秋史;匠心血汗,文脈傳承百代功。”江孟秋輕聲吟哦,枯瘦手指輕輕拂過那力透紙背的筆鋒,不禁嘖嘖稱賞,“好!夏教授這筆字,顏筋柳骨,沉穩中見灑脫。好!我們南京城墻,本身就是一部用磚石壘砌的史書!您這對聯,是給它作了注腳啊。以您這水平,真該去參加‘城門掛春聯’的活動,定能拔得頭籌。”
自2016年起,“城門掛春聯,南京開門紅”活動,已成為南京歲末年初的文化盛景。“城門掛春聯”的獨特創意,不只是現代語與古老城墻的對話,還吸引了眾多海外華人的隔空唱和。
每年春節前夕,春聯征集活動便如期而至,那些最終被選中的佳作,將被制成巨幅楹聯,高懸于南京十三座巍峨的城門之上,為這座歷經六百余載風雨的文化遺產,獻上敬禮。
夏至清臉上泛起紅光,連連擺手:“江老您實在過獎了,在您面前這真是班門弄斧,愧不敢當。不過是表達一份對城墻、對您這樣守護文化傳承的家族的由衷敬意。”
茶香裊裊中,賓主相談甚歡。
江孟秋顯然心情極佳,引著父女二人參觀了他的工作間。
與其說是工作間,毋寧說是一個微型的傳拓博物館。
只見,靠墻的架子上、寬大的案幾上,陳設著各種用途的傳拓工具:大小不一、填充物各異的拓包,材質不同的撲子,疊放整齊的宣紙、形制不一的墨錠、磨損了邊角的棕刷……
江孟秋介紹著工具的用途和歷史演變,又從明洪武年間江家先祖開始操持此業講起,細數不同時期技藝的微妙變化,和那傳拓對象,如何從碑碣、墓志,逐步擴展到青銅器、陶瓦、甲骨文乃至磚文。
“夏教授,你在電話里說的事兒,我都記著。關于磚文中那些簡體字、異體字的研究方向,我一直記在心里,”江孟秋走到一個樟木老式柜前,取出幾本厚厚的線裝冊子,“這是我們江家積累下來的一些磚文拓片副本,還有一些先人親手錄寫的磚文考異筆記,里面或許能找到你需要佐證的例子。你盡管拿去參考,希望能對你的研究有幫助。”
夏至清雙手接過,連聲道謝,像是得了稀釋珍寶。
趁著父親和江孟秋探討一幅拓片上某個異體字的源流時,夏金玉看似隨意地踱到窗邊,欣賞著院里那株枝干虬曲的老臘梅。
未至開花季節,但那枝丫仍見風骨。
狀似不經意地回頭,笑問:“對了,江叔叔!聽您剛才細說江家傳拓的歷史,真是源遠流長。我忽然想起個事兒,好像在什么資料上看到過,說江家祖上,還有一位叫江紹恩的先人?似乎……也是跟城墻有關的匠人?”
江孟秋正準備取茶葉的手,霎時頓了頓。
轉過頭,他眸中滿是訝異:“小夏……也知道江紹恩?”
夏金玉心中一動,面上卻維持著一分思索:“嗯,有點模糊的印象,但具體在哪本書或者哪份檔案里看到的,一時真想不起來了。只隱約記得這個事。好像,紹恩公,是做城墻磚的,還當過‘甲首’?”
“對,對!沒錯!”江孟秋的語調高昂起來,聲音微顫,“確有其人!按族譜里零星的記載,和祖輩口耳相傳的說法,紹恩公在明初,正是為南京城墻燒制城磚的工匠之一,被眾窯戶推舉為‘甲首’,負責管理一小片窯場的事務……”
江孟秋語速慢下來,面上笑意漸深:“后來,紹恩公年歲大了,便從磚窯退下來。但他沒有放下跟磚石打交道的手藝,轉而拜了師,學習了傳拓技藝,并且將這門手藝,傳給了子孫。要說起來,他才是江氏傳拓的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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