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閉著雙眼,用綿長而平穩的呼吸偽裝著一場深沉的酣眠。
長長的睫羽在眼瞼下投出兩道淺淺的陰影,是我此刻唯一能為自己構建的壁壘。
我能感覺到他回來了。
并非聽到了腳步聲,而是那股熟悉的、帶著龍涎香甚至還有淡淡血腥味的侵略性氣息,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寢殿。
這氣息沉重、壓抑,讓殿內原本燃著的、安神靜心的百合香都仿佛凝固了,失去了所有安撫人心的效用。
他昨夜的懷疑,那些淬了毒的審問,猶在耳。
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里翻涌的嫉妒與占有欲,幾乎要將我溺斃。
我無力辯解,也懶得辯解。
重生一世,我早已明白,在一個偏執的帝王面前,任何語都是蒼白的。
他只信他愿意相信的,只看他想要看到的。
于是,本就因為懷孕而嗜睡的我選擇了沉睡。
用這種最消極的方式,來逃避他如芒在背的目光,逃避那份足以將人焚燒殆盡的愛意。
床沿輕輕一陷,我知道,他坐下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樣,一夜未眠,眼底大約泛著淡淡的青黑,可那雙眼睛,一定還是灼熱的,一瞬不瞬地膠著在我身上,仿佛要將我的皮肉看穿,直抵靈魂深處。
“舒兒……”
一聲低沉的呼喚,帶著宿夜未眠的沙啞,輕輕拂過我的耳畔。
我的心尖猛地一顫,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睜開眼睛。
我強迫自己放松緊繃的身體,繼續扮演著那個無知無覺的睡美人。
他沒有再說話,寢殿內一時間靜得可怕,只剩下我和他,一呼一吸,交織纏繞。
時間在這份靜默中被拉得無比漫長,他的視線像是有實質的重量,一寸寸地碾過我的眉眼、鼻梁、嘴唇。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件被他審視的珍寶,任何一絲瑕疵都逃不過他銳利的眼睛。
許久,一絲微涼的觸感落在了我的臉頰上。
是他的指尖,帶著獨屬于他的、微冷的體溫。那指尖的薄繭輕輕摩挲著我的皮膚,動作里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與貪婪。
“朕真想把你藏起來,只讓朕一人看到。”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縷嘆息,卻又重得像一道枷鎖,猛地套上了我的脖頸,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藏在錦被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藏起來……
又是這句話。
前世在無寧坊,他便說過。
那時我只當是情人間的癡語,還當了真,把戲當成了誓。
如今在這金碧輝煌的宮宇中,從九五之尊的口中再次聽到,我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不是在說笑,他是真的想將我變成一只金絲雀,折斷我的羽翼,鎖在這座華麗的牢籠里,完完全全地,只屬于他一個人。
那冰涼的指尖沒有離開,而是順著我臉頰的輪廓,緩緩下滑,經過我纖細的脖頸,劃過精致的鎖骨,最終停在了我的腰際。
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他將我連人帶被,一同攬進了他寬闊而堅實的懷中。
濃郁的龍涎香瞬間將我包裹,他的下頜抵在我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肌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我僵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
“舒兒,朕有些患得患失了……”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脆弱的坦誠。
我能感覺到他抱著我的手臂在微微收緊,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這一刻的他,褪去了帝王的威嚴與狠戾,像個迷路的孩子,充滿了不安與惶恐。
可我心中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而警鈴大作。
冷易的患得患失,從來不是什么好事。
那意味著他對我僅存的那點信任已經搖搖欲墜,為了抓住他認為即將失去的東西,他會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
就在這凝滯得令人窒息的空氣中,我的腹部,忽然傳來了一記輕微卻清晰的震動。
是孩子……
我渾身一僵,幾乎要從這場偽裝的沉睡中驚醒過來。
這小家伙,平日里雖然也很吵,但動作幅度一直不大,怎么偏偏挑在這個時候……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緊抱著我的那具身體,也在同一時刻,猛地僵住了。
冷易的指尖原本正留戀地摩挲著她腰間的軟肉,貪婪地感受著那份獨屬于他的溫軟。
他滿心的猜忌與被背叛的狂怒,在她安然的睡顏與溫熱的身體面前,稍稍得到了一絲緩解。
可那份不安,依舊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有些患得患失了。
這種感覺讓他痛恨,讓他覺得自己不像個掌控天下的帝王,倒像個圍著女人打轉的無能之輩。
可他控制不住。一想到她可能會用那種看別人的眼神看著他,一想到她心中可能會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事物,他就嫉妒得快要發瘋。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痛苦的甜蜜中時,懷中人的腹部,隔著柔軟的絲被,猝不及防地傳來了一下輕輕的、卻無比清晰的撞擊。
那感覺很奇妙,就像一只調皮的幼貓,用它的小爪子,隔著布料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掌。
冷易整個人都定住了。
他那雙深邃復雜的鳳眸在一瞬間睜大,所有的情緒嫉妒、不安、暴躁、迷戀都在這一刻被清掃一空,只剩下全然的、不可置信的錯愕。
這是……什么?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
那一下撞擊的感覺太過清晰,清晰得不似幻覺。
他的手掌還覆在那片柔軟之上,僵硬得如同石雕。
緊接著,又是一下。
比剛才那一下更清晰,更用力。
這一次,冷易終于反應了過來。一個荒唐卻又無比真實的可能性,如同一道驚雷,在他混沌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松開攬著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仿佛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將寬大的手掌,直接覆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隔著薄薄的寢衣,他能感覺到那里的溫熱與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