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搭理他,眼睛一閉,進入了黑沉的夢鄉。
夢里,我又回到了那座江南的小院。
院中種著一棵高大的梧桐樹,細碎的陽光透過葉隙灑下,落在我心愛之人的肩頭。
他正坐在石桌旁,低頭專注地刻著一枚小小的木簪,神情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是我兩世的夫君,蘇承安。
這個清貧卻滿心滿眼都是我的“”鄉野村夫“”。
我從他身后悄悄環住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寬闊溫熱的背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獨有的、干凈的皂角與泥土混合的香氣。
那樣的安心,那樣的溫暖,是我耗盡兩世都再也尋不回的奢望。
心口一陣陣地發酸,我收緊手臂,仿佛要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里。
夢里的他察覺到我的不安,停下手中的活計,轉身將我擁入懷中,輕撫我的背脊,一遍遍地低語安撫。
可那溫暖的懷抱卻在一點點變冷,他的身影也漸漸模糊。
我驚慌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梧桐疏影,而是繡著繁復金線的明黃色帳頂,空氣中彌漫著名貴龍涎香的冷冽氣息。
心愛之人的余溫還未散去,現實的冰冷已將我四肢百骸凍得僵硬。
又是這里,東宮,這座用無數珍寶堆砌而成的,富麗堂皇的金絲囚籠。
腹中傳來一陣輕微的攪動,仿佛在提醒我與這里無法割裂的聯系。
我側過身,看著窗外被精心修剪過的花木,只覺得一陣難以喻的疲憊與厭倦涌上心頭。
自從有孕以來,冷易便將我看得愈發緊了,那無處不在的猜忌與控制,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我喘不過氣。
我因懷孕而格外嗜睡,此刻眼皮又開始打架,心里卻悶得發慌。
我喃喃自語:“怎么又困了……”
守在不遠處的冷易立刻聽到了我的聲音。
他已經在那兒靜坐了許久,目光一瞬不瞬地膠著在我身上,見我遲遲沒有理會他,那雙深邃的鳳眸里早已積滿了失落。
可他終究不敢打擾我,只是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試探:“那……那先睡吧。”
他輕聲喚來侍女,為我掖好滑落的薄毯。
那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可我心中卻無半分動容,只有無盡的煩躁。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與其在他劃定的方寸之地里消磨殆盡,不如主動出擊,給自己尋一片清靜。
再次醒來時,我心中已有了計較。
我沒有理會冷易今天在哪里批閱奏折,徑直吩咐宮人:“去,將林側妃請來。”
太子的另一位側妃,侯府嫡次女。
我只是平靜地等待著。
不多時,一位身著藕荷色宮裝的女子款款而來。
她便是當今安遠侯的嫡次女,林氏。
她容貌秀麗,舉止端莊,一雙眼睛里透著侯府嫡女特有的精明與練達。
她向我行過禮,聲音溫婉:“不知娘娘召見,有何吩咐?”
我指了指自己酸脹的肩膀,語氣隨意:“沒什么,只是有些乏了,你來替我捏捏肩吧。”
林氏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但她還是什么都沒問,順從地走到我身后,纖細的手指力道適中地按壓在我的肩頸上。
我舒服地閉上眼,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然而,這安寧很快便被一道夾雜著滔天怒火的聲音撕得粉碎。
“你們在干什么?”
冷易是在聽到宮人通報的那一刻,便扔下了手中的朱筆。
她說要見側妃?
林氏那個女人?
一瞬間,無數陰暗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
林氏是安遠侯的女兒,心機深沉,她會不會趁機對她不利?
會不會說些挑撥離間的話?會不會……傷害到他未出世的孩子?
他越想越怕,一顆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被妒火反復炙烤。
他幾乎是沖出書房,疾步趕往我的寢殿。
他甚至不敢讓內侍通傳,一腳踹開殿門,看到的卻是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林氏那個女人,正站在她的身后,一雙手,正親昵地搭在她的肩上!
而她,竟然閉著眼,一副全然信賴,甚至有些享受的模樣。
憑什么?
那個位置應該是他的!
只有他才能碰她!
一股狂暴的獨占欲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看著林氏那雙手,恨不得立刻將其斬斷。
那眼神,仿佛要將那個礙眼的女人活生生地吞下去。
我被他嚇得一個激靈,緩緩睜開眼,正對上他那雙燃燒著熊熊妒火的眸子。
怎么連女人的醋都吃。
我淡淡地嘆了口氣,輕聲道:“沒什么。”
我這聲嘆息,在冷易聽來卻成了對側妃的默許與親近。
他心中的懷疑與怒火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冰冷的視線如刀子般射向林氏:“側妃,誰準你私自給太子妃按摩的?要是按得不好動了胎氣,你十條命都不夠賠!還不趕緊滾!”
林氏嚇得花容失色,立刻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我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我叫她來的。”
短短五個字,像一盆兜頭的冷水,瞬間澆滅了冷易滿腔的怒火,只剩下些不甘心的火星子在噼啪作響。
他的氣勢瞬間萎靡下來,看著我,語氣酸溜溜的,像個沒討到糖吃的孩子:“你怎么不叫孤給你按?”
我懶得與他爭辯這個,索性將我的計劃和盤托出:“東宮庶務太多,你也知道我不懂。她是侯府嫡女出身,我叫她來,就是讓她處理這些事。”
我的“不懂事”,徹底點燃了他眼中的驚疑。
他大概從未想過,我會主動將別的女人拉到我們之間。
“有什么事你吩咐宮人去做就好了,”他立刻反駁,視線警惕地在我和林氏之間來回掃動,生怕我們因此變得親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再不濟還有孤,何須她來指手畫腳。還是說^你對孤有什么不滿?”
我幾乎要被他氣笑了:“你哪有空管后院那么多女人的事,你算得清賬嗎?”
“這……”他被我問住了。后宮那些女人每日的吃穿用度、脂粉銀錢,確實浩如煙海,繁瑣至極。
以他的性子,別說算了,只怕看一眼賬本都會頭疼。
他支吾了半天,還是不肯退讓:“那也用不著她,我可以找個管家婆子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