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要問她,不過是想借此機會,將她徹底拖入自己的世界。
他要讓她明白,在這深宮之中,善良和憐憫是最多余的東西。
他要親手折斷她身上那些可能讓她受到傷害的“良善”,讓她只能依附于他,與他一同立于這權力的頂端,也一同沉淪于這罪惡的深淵。
賜下絕育酒,不僅僅是懲罰,更是一場宣告。
向整個后宮宣告,誰才是他心中唯一的女主人,誰的孩子,才是他唯一承認的繼承人。任何企圖染指這份殊榮的人,都將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他想起自己發現側妃假孕時的情形。
那并非如他將要對她解釋的那般,是對方手段拙劣。
而是從她宣稱有孕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一種難以喻的焦躁與暴怒之中。
有了前世記憶后的他,完全無法容忍,除了她之外的任何女人,再懷上他的子嗣。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要從他懷里搶走最心愛的玩具,不,是比那更甚千萬倍的恐慌。
他幾乎是動用了所有的暗衛,日夜不停地監視著側妃的一舉一動,尋找著蛛絲馬跡。
當太醫被他用家人性命威脅,終于吐露出“假孕”的真相時,他心中的殺意幾乎要抑制不住。
但他忍住了。
他要等到一個最好的時機,一個能讓這個懲罰效果最大化的時機。
那就是現在,在她確認有孕的這一刻。
他要用另一個女人的絕望,來為他真心期盼的這個孩子的到來獻祭。
他要讓她看到他的狠,他的毒,然后明白,這份狠毒,同樣也是護著她和他們孩子的利刃。
他要她習慣,甚至……依賴這份獨屬于她的保護。
殿內靜得可怕,我能聽見自己沉穩的心跳聲。
沒過多久,方才領命的內侍總管去而復返,在門外低聲回稟。
“已經辦妥了。”
冷易聽完,淡淡地應了一聲,揮手讓其退下。
他看著我,眸中方才翻涌的陰翳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伸出手,極其珍視地,將寬大的手掌輕輕覆在我的小腹上。
那里還是一片平坦,可在他眼中,卻仿佛已經承載了整個世界。
“舒兒,別為無關緊要的人費神,好好養身體……”他的聲音低沉而柔和,掌心傳來的熱度透過幾層衣料,熨貼著我的肌膚。
我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你當初怎么發現她假孕的?”
他的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輕撫著,語氣帶著一絲不屑與傲慢:“孤自有法子。她那般拙劣的手段,也配在東宮耍心機?”
他不想讓我知道,他之所以會去暗中調查,完全是因為他近乎病態的在乎。
他害怕我知道他內心的偏執與瘋狂,只愿意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洞察一切、掌控全局的君王。
我沒有再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中還是有些不放心。
“舒兒……”他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以后……你還會像之前那樣,喜歡別人家的孩子嗎?”
別人家的孩子?
哦,他指的是前幾日那個和他幾分相似、不知從哪兒跑進東宮的小男孩。
可那不是你自己的骨肉嗎,擱這裝。
他到現在還在耿耿于懷,嫉妒一個“不相干”的孩子分走了我片刻的注意力。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你呢?”
“孤……”他被我清透的目光看得一滯,本就不堅定的心思更是潰不成軍。
他張了張嘴,那些“孤不喜歡你對別人好”的真心話在舌尖滾了一圈,最終還是被他那可笑的自尊心壓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孤只是怕那些孩子接近你是受人指使,畢竟現在你身懷六甲,若是出了什么閃失……”
你兒子受別人指使,那你還當什么太子。
他的借口如此拙劣,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沒有戳穿他,而是順著他的話,提出了另一個我問過、他卻沒有明確答復的、更尖銳的問題。
“所以,你的東宮,為什么孩子可以闖進來?”
“這……”他頓時語塞。這無疑是在打他的臉,偌大的東宮,太子的居所,防衛竟如同虛設,能讓一個幾歲的孩子隨意亂闖,若是刺客呢?
他心里清楚是自己管理不善,但在我面前,卻拉不下臉來承認,只能強行找借口搪塞:“許是宮人們疏忽了……孤這就加強東宮的防衛,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我真是……
早該想到他說不出什么真心話。
“嗯。”我淡淡地應了一聲。
見我沒有繼續追究,他暗自松了口氣,連忙轉移話題。
他的手依舊覆在我的小腹上,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與描畫。
“舒兒放心,”他輕撫著我的肚子,仿佛已經能感受到那個小生命的存在,“孤會好好保護你和我們的孩子。等到孩子生出來,孤要親自教他讀書騎馬。”
他又說了很多,關于孩子的名字,關于要為他建造怎樣華美的宮殿,關于要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的面前。
甚至對著我的肚子喋喋不休。
我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發出一聲敷衍的“嗯”。
還是個胚胎,就和他講那么多,別說能不能聽懂,能不能聽到都兩說。
我的冷淡,他終于還是感覺到了。他停下那些美好的暢想,有些不安地看著我,害怕我還在為東宮防衛的事情生氣。
仿佛是為了哄我開心,他小心翼翼地提議:“舒兒,如今你有孕在身,總悶在寢宮里也不好,要不要去御花園走走?”
御花園?
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長著眼睛和耳朵,都沾滿了算計與陰謀。
之前我倒也去過幾趟,除了花草名貴一點,又有人專職打理,還是皇家專屬以外,我沒看出和普通的花園還有什么不同。
“不想去。”我干脆地拒絕。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立刻又振作起來,絞盡腦汁地想著能讓我提起興致的地方。“那舒兒想去哪里?”
見我依舊興致缺缺,他思索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試探著開口,拋出了一個讓我始料未及的建議。
“要不……孤帶你出宮去逛逛?”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仿佛這個提議對他而也意義非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