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像是在欣賞一幅精美卻冰冷的畫。
終于,他轉過身來,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舒兒,你可曾后悔過?”
后悔啥?
哦,我確實挺后悔的,后悔把魚目當珍珠。
不過這個問題我之前回答過,他是又不愿意記得,還是想從其他稀奇古怪的角度又問點別的?
我仍然是故作不解地抬起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閃爍著迷茫的光。
“?”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他俯下身,目光緊緊地盯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眸像兩個旋渦,似乎想要將我的靈魂都吸進去,看穿我所有的偽裝。
“后悔救了我,后悔跟著我來到這東宮,后悔成為我的太子妃。”
他一字一頓地問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我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張曾讓我癡迷、也讓我毀滅的臉。
心中一片冰涼,卻泛起一絲報復的快意。
后悔嗎?
我當然后悔。
后悔前世瞎了眼,錯付了一腔真心。
但這一世,我倒是不后悔撿到他這棵搖錢樹,只是后悔為了他,負了真心愛我的人。
不過,前世今生的黃金的欠賬倒是還清了,也給了愛我的那個人后半生的安穩,我也沒什么牽掛的了。
我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我眼中一閃而過的譏諷。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幽幽地嘆了口氣,目光飄向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
“如果沒有你……”我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煙,“我和……他,或許會白頭偕老吧。”
“他”,蘇承安。
說好不再想起不再提起,可依然會思念。
想起他,我的心頭又是一陣疼痛。
兩世,都在無寧坊的破廟里與我拜了堂的男人。
一個兩世都被我拖累,卻依然真心愛我的男人。
也是我愛的、卻被迫分離簽下和離書的男人。
而他,此刻卻成了刺向冷易心臟最鋒利的刀。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驟然凝固。
他身上那剛剛緩和下去的氣息,瞬間變得凌厲如刃。
他仿佛是仔細回想了一下,才想起那個男人的事情。
他想起她為了那個男人,擋在他的劍前,又為了那個男人,拿著他給她的金簪以死相逼。
甚至連她最想要的黃金萬兩,都不要了,全部給了那個男人。
他知道她不想和他有交集,可她甚至為了那個男人能活,她簽了和離書,來到了東宮做他的太子妃,讓他幾乎成為一個笑話。
而他,也為了她能活下去,不得不賜那個男人黃金萬兩,給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地方官,保證了那個男人一世的衣食無憂。
“哼。”一聲淬了冰的冷哼從他齒縫間擠出,心口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起。
“那個在破廟與你成親、讓你不惜多次忤逆孤的男人?”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與他對視。
他的指尖冰冷而堅硬,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我疼得蹙起了眉,卻倔強地迎著他滿是怒火的目光。
“舒兒莫不是忘了,若不是我將你接入東宮,你如今不過是個村婦,怎會有這潑天的富貴?”
他逼近我,俊美的臉因憤怒而微微扭曲,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帶著一絲他慣用的龍涎香,此刻卻只讓我感到窒息。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屑與不甘,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在嫉妒那個我心里一直惦記著可以“白頭偕老”的男人。
“你到底是后悔,還是在惋惜那段貧賤的日子?”他咬牙切齒地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疼痛從下頜蔓延開來,但我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我看著他眼中燃燒的妒火,心里有些難過,更多的,卻是一種悲哀。
或許他這一世是真的愛我。
可愛他的我,死在了上一世啊。
或許我們都愛過,卻唯獨沒有相愛過。
如今他這樣在意,這樣失控。
或許只有這樣,他才會覺得虧欠我,才會覺得我“愛”他至深,才會心甘情愿地多拿幾次黃金萬兩來“補償”我。
既然自由遙遙無期,多拿點錢才是硬道理。
在這冰冷的東宮里,只有看著黃金,我才會有片刻欣喜。
我沒有掙扎,只是任由他捏著,眼中漸漸蓄起一層水霧,看起來楚楚可憐,仿佛被他的怒火嚇壞了。
我用一種近乎破碎的聲音,輕輕地說道:“我和他簽了和離書,我和他……回不去了。”
這句話一下子澆滅了他眼中燃燒的火焰。
捏著我下巴的手指力道一松,他怔怔地看著我,眼中的狂怒與暴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弛。
他似乎終于想起他親手遞給我簽字又親自去官府備案的那張我與蘇承安的和離書了。
他的神色略微舒展,指腹開始無意識地摩挲著我被他捏得泛紅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安撫與憐惜。
“這么說,舒兒如今心里只有孤了?”他的聲音依舊冰冷,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氣勢卻消失了。
他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
然而,這短暫的溫情不過是曇花一現。
他忽而想起了什么,那雙剛剛緩和下來的眼眸,瞬間又冷了下去,比窗外的月光還要寒涼。
“可你對那孩子……”他盯著我,眼神銳利如鷹,仿佛要將我再次洞穿。
怎么又扯到那個孩子身上去了。
只是那未盡的話語,像一把懸在我頭頂的劍,在靜謐的宮殿里,散發著危險而冰冷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