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翻篇了嗎,怎么又開始了。
我真的很煩。
“他是誰的孩子?”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
誰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沒點數嗎。
我垂下眼簾,遮住眼里的嘲諷,輕聲道:“我上哪知道去。”
他“呵”地一聲冷笑,轉身坐回桌前,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一下下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這孩子突然出現,又與我幾分相似,其中必有蹊蹺。”他瞇起那雙狹長的鳳眼,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說不定是我那些兄弟設下的圈套,想要試探你我的關系。”
我沉默著,并沒接話。
我知道,此刻我說什么都是錯。
承認與否認,都會被他曲解成不同的意味。
最好的方式,就是將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思想的木偶,任由他猜測,任由他發泄。
我的沉默顯然加劇了他的疑心。
他見我久未語,以為我還在想著那個孩子的眉眼,心中那股無名醋意混合著猜忌,燒得他理智全無。
“舒兒,你還在想那孩子?”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質問,“莫不是真如你所說,與我某個弟弟有關?”
“不知道。”我重復這兩個字,煩透了他這種無謂的試探。
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而他就是那陣隨時能將我推入深淵的狂風。
“砰!”
一聲巨響,他猛地站起身,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滾燙的茶水混著青瓷碎片四濺開來,幾片碎瓷甚至彈到了我的裙角。
我并沒有被他嚇到,眼皮都沒抬。
“哼!不管這孩子是誰的,膽敢來擾亂我的后宮,我定不會放過他!”他眼神陰鷙,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俊美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還有那些背后搞鬼的人,我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殿內伺候的宮人早已嚇得跪了一地,噤若寒蟬。
我依舊坐得穩穩當當,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任由他暴怒的目光在我身上來回掃蕩。
或許是我的“呆滯”讓他覺得索然無味,又或許是我的沉默讓他那滔天的怒火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見我依舊沉默,以為我被他嚇到了,神色竟略微緩和下來。
“舒兒莫怕,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的。”他走到我身邊,伸出雙臂,輕輕將我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依舊溫暖,帶著他身上特有的龍涎香氣,可我只覺得渾身冰冷。
這擁抱不是安撫,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禁錮與宣告。
他輕拍著我的背,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耳廓,聲音低沉而危險:“這孩子的出現,讓我不得不防。”
他稍稍拉開距離,低頭看向我,眼中滿是復雜到我無法讀懂的情緒:“舒兒,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
“我們”?
他的“我們”,從來只包括他自己,和他所認定的所有物。
我不過是他宏圖霸業中,一件讓他動了些心思、卻隨時可以舍棄的漂亮擺設。
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也為了將他的注意力從那個孩子身上移開,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輕聲問:“你那么多女人,就沒有自己的子嗣嗎?”
果然,聽我提起那些姬妾,他眼中瞬間涌起一股煩躁。他將我抱得更緊了些,仿佛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里。
“那些女人不過是我用來穩固地位的工具罷了,我從未對她們動過真心,又怎會有子嗣?”他緊緊地盯著我,似乎想要從我的臉上看出些什么,“舒兒,你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滿院姬妾,照理早該子孫滿堂了。”我輕描淡寫地敘述著這個常識。
“她們要是能有孕,早就有了。”他眉頭緊鎖,一臉不耐煩,但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閃過一絲懷疑的光,“舒兒,你不會是嫉妒她們吧?”
“你給她們……下了藥?”我沒有理會他的揣測,再說了,我嫉妒她們有什么好處嗎?
他眼中的懷疑與不耐煩,在我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驟然轉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被我猜中心事的震驚,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但僅僅一瞬,他就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測的太子派頭。
“舒兒說笑了,我怎會做這種事?”他松開我,端起桌上另一只完好的茶盞,輕抿一口,用茶霧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凜冽,“不過,這后院的女人,要是沒點手段,又怎能生存下去?”
他沒有承認,卻也等同于承認了。
我心底泛起一陣惡寒。
這就是冷易,為了他的目的,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剝奪那些女人做母親的權利,將她們當成徹頭徹尾的棋子。
前世的我,又何嘗不是其中之一?
不過好歹沒要她們的命,倒是要了我的命。
“哦。”我淡淡地應了一聲,再無多。
我的冷淡反應顯然讓他很不滿。
他“啪”地一聲放下茶盞,大步走到我面前,眼神中燃燒著熊熊的占有欲。
“舒兒,你要知道,你與她們不同。”他的聲音沙啞而用力,“你是我親自帶回東宮的,我對你……是不一樣的。”
所謂的“不一樣”,不過是一種更高級的占有,一種更偏執的控制。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他。
見我不說話,他心中有些不安,語氣緩和下來:“舒兒,你可明白我的心意?”他似乎想從我這里得到某種確認,某種他渴望已久的回應。
他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脆弱:“我只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
我依舊沉默。
明白又如何?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他的心意,而是黃金萬兩,是天高海闊的自由。
得不到我的回應,他眼中的火焰慢慢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灰燼。
他心中頓時燃起一股怒火,卻又不知為何不敢對我發作,只好挫敗地松開我,轉身走到窗邊,用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對著我。
“舒兒,你好好想想吧。”他的聲音冷硬如鐵,“我給你時間,讓你想清楚。”
他拂袖而去,留下滿室的寂靜和一地狼藉。
冷易摔門而出,凜冽的寒風灌入他的太子常服,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郁。
他沒有回書房,而是在空曠的庭院里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腦海里一遍遍回放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她為什么不說話?
為什么不嫉妒?
為什么不質問?
他故意發怒,摔碎茶杯,就是想看她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應,哪怕是恐懼也好。
可她沒有,她就像一汪深潭,無論他投下多大的石子,都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甚至不惜承認了那些對付后院女人的陰私手段,他以為她會震驚,會害怕,甚至會因此而明白自己對她的“與眾不同”。
可她只是一個淡淡的“哦”字,就將他所有的試探與剖白都堵了回去。
這種感覺,就像他用盡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憋悶得他幾欲發狂。
那個孩子……究竟是誰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