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我根本沒睡著,我只是在聽,在感受,在分析。
分析他那廉價的、自以為是的深情,分析他那不容侵犯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門外終于徹底安靜了。
但冷易的怒火顯然沒有平息。他維持著那個用力的姿勢許久,似乎在聆聽外面的動靜,也似乎在平復自己的心緒。
最終,他懷中的力道緩緩松開,但那份緊繃的怒意,卻并未消散。
我感覺到他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將手臂從我身下抽出,然后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
他以為我睡得正熟,動作放到了最輕,生怕發出一絲聲響。
冷易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只隨手抓過一件外袍披在肩上。
寢衣的衣襟敞開著,露出線條分明的胸膛,但此刻他周身散發出的寒意,比這深夜的宮殿還要冰冷。
他沒有點燈,徑直走到外間。
月光透過窗格,灑下一地清冷的銀霜,也照亮了跪在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
是馮良娣。
她穿著一身精心準備的薄紗宮裝,妝容精致,此刻卻淚痕滿面,發髻也有些散亂,跪在那里,顯得格外狼狽和可憐。
冷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一絲溫度,陰沉的臉色在晦暗的光影下如同地府的閻羅。
“孤已說過今夜不便,你卻三番五次來擾,”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是沒把孤的話放在心上?”
馮良娣被他眼中的陰鷙嚇得渾身一顫,卻還是鼓起勇氣,委屈地辯解道:“殿下……按著敬事房的規矩,今日……今日本就該您陪臣妾的。臣妾來請您,難道不正常嗎?”
“規矩?”冷易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的眼神驟然陰冷,聲音壓低,如同毒蛇吐信,帶著絲絲的、致命的危險氣息。
“宮中規矩,侍寢之事由孤定奪,何時輪到你來置喙?再敢如此,休怪孤無情。”
他心中煩躁不堪。
這份煩躁,既來自于被打擾的憤怒,也末自于一種莫名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擔憂他擔心里面的那個人會被吵醒。
他怕她聽到這些,怕她會不悅,怕她會……誤會什么。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他更加煩躁。
他做什么何時需要向一個女人解釋了?
馮良娣顯然沒有放棄,她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眼巴巴地看著他,做著最后的掙扎:“可是殿下……您明明翻了臣妾的牌子……”
這句話,磨掉了冷易最后的耐心。
“翻牌子又如何?”他的眼神陡然變得如刀鋒般銳利,死死地釘在馮良娣的臉上,仿佛要將她凌遲,“孤難道沒有臨時更改的權力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下洶涌的暗流。
整個外間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跪在地上的太監和宮女連呼吸都忘了。
“你要明白,”冷易一步步向她走近,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孤,才是這東宮的主人。孤的決定,不容置疑。”
馮良娣徹底僵住了,眼中最后一絲希冀的光也熄滅了,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她跪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冷易心中的怒火更盛,他最厭惡這種不識趣的糾纏。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還愣著干什么?難道要孤讓人將你拖出去嗎?”
馮良娣終于崩潰了,她似乎想不明白,曾經也對自己有過幾分溫存的太子殿下,為何會變得如此絕情。
她顫抖著,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了那個讓她萬劫不復的問題:“是……是因為她嗎……”
“她”是誰,不而喻。
話音未落,冷易的面色驟然一沉。
那是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陰冷,仿佛一瞬間,他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君主,變成了一個領地被侵犯的、擇人而噬的兇獸。
“不該你問的事,少問。”他的語氣冰冷如霜,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警告,“孤已說過,今晚不會去你那里。你若再糾纏不休,休怪孤不念往日情分。”
所謂的“往日情分”,薄得像一張紙,戳就破。
馮良娣終于徹底明白了,她在這位太子殿下心中,連讓他多費一句口舌的資格都沒有。
她渾身癱軟,在宮女的攙扶下,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我聽著外間的門被重新合上,那微弱的聲響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后,熟悉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向床榻走來。
床沿微微下陷,一股夾雜著夜露寒氣的味道撲面而來,驅散了些許安神香的暖意。
他回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躺回我身邊,小心翼翼地將我再次攬入懷中,生怕再將我“吵醒”。他的身體依舊帶著外間的涼氣,貼著我的后背,讓我有片刻的微顫。
他似乎察覺到了,將我抱得更緊了些,試圖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我。
“孤不會讓任何人打擾我們。”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里帶著一絲安撫的溫柔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緊接著,一個吻輕輕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那雙薄唇,剛剛才吐出過最冰冷無情的話語,此刻卻帶著一絲殘留的涼意和刻意壓制的溫柔,印在我的皮膚上。
那不是一個吻,那是一個烙印,是他宣示所有權的印記。
我依舊一動不動,任由他抱著,任由他親吻。
他終于心滿意足,閉上眼睛,將臉埋在我的發絲間,聞著那讓他心安的氣息,心中的煩躁與暴戾漸漸平息,被一種強烈的滿足感所取代。
而我,在這片黑暗與他自以為是的深情中,清醒地睜著眼睛,望向空無一物的黑暗。
他以為他平息了一場風暴,保護了他珍愛的寶物。
他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場風暴,我甚至也不是他的寶物。
這座金碧輝煌的東宮,與那座白天活死人橫行、入夜后活人勿進的無寧坊,又有什么區別?
不過是一個更大、更華麗的牢籠罷了。
而他,冷易,就是這座牢籠的主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