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月的安寧,終究,只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
駿馬一路狂奔,風聲在耳邊呼嘯,刮得我臉頰生疼。
冷易一不發,只是用手臂將我牢牢箍在他的懷里,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勒斷。
我能感受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和他身上傳來的、混雜著血腥與汗水的濃烈雄性氣息。
那是我上一世無比迷戀,如今卻只感到窒息的味道。
直到熟悉的宮墻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他才稍稍放緩了馬速。
他沒有帶我去別的宮殿,而是徑直闖回了東宮。
這里的一切都還維持著他出征前的模樣,也維持著我被囚禁時的模樣。
他抱著我,大步流星地穿過重重宮門,宮人們跪了一地,頭也不敢抬。
他一腳踹開寢殿的大門,將我毫不留情地甩到了那張我曾躺過無數個日夜的、寬大而冰冷的床上。
柔軟的錦被沒能緩沖掉多少力道,我被摔得頭暈眼花,甚至差點被口水嗆到。
我掙扎著撐起上半身,還未坐穩,一個巨大的陰影便籠罩了下來。
冷易俯身湊近,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將我完全困在他的臂彎與床榻之間。
他那張俊美得近乎妖治的臉離我極近,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交織的血絲,和他瞳孔深處那抹如毒蛇般陰冷的寒光。
“孤確實早有耳聞。”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危險,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可你不也答應過孤留下,是將孤當猴耍嗎?”
我別過臉,避開他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耍他?
前世今生,被當成猴耍的人,究竟是誰?
“我說過很多次,你都不信。”"我冷冷地回答。
我說過我想離開,我說過我不愛他,我說過我只要錢。
就算當初答應他留下,也是因為他用蘇承安的命逼我,并不是我的本心。
可他一次也沒有信過,他只相信他自己愿意相信的--我愛他入骨,非他不可,一切都只是欲擒故縱的把戲。
我的回答像是一瓢油,潑進了他本就燃燒的怒火里。
冷易猛地站直了身子,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她說她說過?她確實說過!
在他還是那個重傷垂死、被她拖回家的落魄男人時,她就日日把“黃金萬兩”掛在嘴邊,滿眼都是貪婪。
可她的照顧卻又是那么細致,喂藥時蹙起的眉頭,換藥時輕柔的動作,都讓他冰冷的心泛起一絲陌生的暖意。
他回宮后,她果然鬧著要跟來。
他以為她是愛慕虛榮,想攀龍附鳳,心中鄙夷,卻又無法抑制地為她打破了一個又一個的規矩。
他將她安置在東宮,給了她太子妃的榮寵,他以為她會滿足,會安分。
可她卻變了。
她不再對他笑,不再關心他是否受傷,整日里只是冷著一張臉,反復說著要離開,要她的黃金萬兩。
他分不清前世今生的記憶,他只覺得她突然變了。
所以,他怎么會信?
他乃天之驕子,未來的天下之主,他給了她一個女人所能奢望的一切,她怎么可能想離開?
這一定是她新的把戲,是為了讓他更在乎她,更離不開她!
他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
直到三個月前,恰逢邊疆告急,他不得不御駕親征。
而她卻消失了。
從東宮,從這座固若金湯的京城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無數個血與火交織的夜里,他都會想起她。
想起她狡黠的眼睛,想起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想起她躺在他懷里時溫軟的身體。
這思念像一把鈍刀,反復凌遲著他的心。
他發誓,只要打贏這一仗,只要他回來,他要把她找回來,把她永遠鎖在身邊,哪怕折斷她的翅膀。
然后,暗衛的密報就送到了他的軍帳中。
“目標現身江南某村落……與蘇承安共同生活……狀似夫妻……”
那一瞬間,他幾乎捏碎了手中的狼毫筆。
嫉妒和狂怒像毒藤一樣,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根本不信!他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她的障眼法,是她為了逼他現身,故意找人演的一出戲。
“孤以為你只是為了離開孤,才編造出這樣的謊!”
他對著她低吼,這聲音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憤怒和不甘。
他寧愿相信她是為了錢,為了權,甚至是為了報復他,也無法接受,她的心里,真的裝著另一個男人。
可當他踹開那扇院門,看到她和那個男人相視而笑的畫面時,他所有的自我催眠和僥幸,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那樣的寧靜,那樣的溫馨,是他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的。
那是他傾盡所有,也給不了她的東西
他嫉妒得快要發瘋。
冷易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名貴的地毯被他的皂靴踩得發不出半點聲響,卻讓整個寢殿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渾身都散發著毀滅一切的暴戾氣息。
突然,他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將我的靈魂從身體里拖出來審問。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四肢百骸都泛著絕望的冷意。
我被他從那座我和承安購買的、小小的家中抓來,一路被強行帶入這深宮,唯一的念頭就是承安是否安好。
而現在,冷易的問話,像是一把鈍刀,在我最恐懼的地方反復切割。
我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承安溫潤如玉的臉龐,他教我識字,為我描眉,在每一個寒冷的夜里將我擁入懷中,告訴我“舒兒,別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