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話!不許再說話了!”他沖著我低吼,聲音里卻帶著泣音。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整齊劃一的甲胄碰撞聲和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援軍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已經搖搖欲墜的叛軍瞬間潰不成軍,三皇子面如死灰,被蜂擁而至的禁軍當場擒下。
叛亂,平息了。
可我眼前的世界卻開始變得模糊。冷易那張寫滿驚痛的臉,在我眼中漸漸分裂成無數個重影。
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傳御醫!快傳御醫!”我聽到他抱著我,用一種近乎瘋癲的音調咆哮著,“她要是有事,孤要你們所有人陪葬!”
放過那群可憐的御醫吧,他們才是真正的高危職業。
動不動就要被威脅陪葬。
他抱著我,瘋了一樣地沖出金鑾殿,直奔他的東宮。
寬大的袖袍拂過地面,帶起一陣染血的疾風。
意識的最后一刻,我感覺到一滴滾燙的液體,滴落在我的臉頰上。
灼熱得,像是一滴淚。
冷易抱著懷中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她的血溫熱而黏膩,浸透了他的衣袍,也烙燙著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神經。
他從未如此恐懼過。即便是被兄弟背叛,被重兵圍困,命懸一線之時,他心中也只有滔天的憤怒與殺意。
可現在懷里這個小小的、脆弱的、正在流失生命的身軀,卻讓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與絕望。
“御醫!滾過來!”他一腳踹開寢宮大門,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軟的床榻上,動作輕柔得。
平日里沉穩威嚴的太子,此刻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幾名白發蒼蒼的御醫連滾帶爬地跪在床前,看著那猙獰的傷口和生氣微弱的女子,個個嚇得面無人色。
“救她。”冷易的聲音低沉而危險,“不惜任何代價,救活她。否則,你們的九族,就等著去地下陪她吧。”
這不是威脅,是陳述。
御醫們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開始施針、止血、上藥……整個寢宮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忙碌之中,只聽得到器械碰撞的細碎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冷易也被請到了一旁,但他一步也未曾離開。
他就站在床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蒼白如紙的臉。
那張臉上,再也沒有了平日里鮮活的、狡黠的、讓他又愛又恨平日里鮮活的、狡黠的、讓他又愛又恨的神采。她就那么靜靜地躺著,仿佛隨時都會離去。
悔恨,如同最惡毒的蠱蟲,瘋狂地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在無寧坊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她一邊罵罵咧咧地為他處理傷口,一邊雙眼放光地計算著“醫藥費”;想起她端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威脅他喝一口就要加錢……
他一直以為,她貪得無厭,愛他入骨才會用那種欲擒故縱的拙劣方式吸引他的注意。他鄙夷她的心機,卻又控制不住地被她吸引,沉溺在她那笨拙又真誠的關懷之中。
他享受著她的“非他不可”,所以他肆無忌憚地傷害她,用最刻薄的語,最冷漠的態度,一次次將她推開,以此來證明自己的高貴與不動心。
可他錯了,錯得離譜。
當那柄匕首刺向他時,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決絕。
那不是算計不是欲擒故縱,而是不計生死的奔赴。
她用自己的性命,為他擋下了那致命一擊。
“孤不該留你一人……”他緩緩地跪倒在床邊,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那上面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
“不該讓你卷入這宮廷紛爭……不該……不該那樣對你。”
滾燙的淚水,終于再也無法抑制,從這位剛剛平定叛亂、威震朝野的太子眼中滑落,滴落在交握的手上。
“只要你能醒來……”他哽咽著,像個無助的孩子,對著昏迷的她一遍遍地承諾,一遍遍地祈求。
“只要你能醒來,孤什么都愿意給你,什么都愿意做……你想要的黃金,孤全部給你。你想離開,孤也放你走……只要你……活著……”
時間在漫長的煎熬中一點點流逝。
數日以來,冷易不眠不休,不曾離開寢宮半步。
朝堂的奏折堆積如山,他卻恍若未聞,只是固執地守在她的床邊,親手為她擦拭身體,喂她喝下續命的參湯,一遍遍地在她耳邊呼喚著她的名字。
他憔悴了許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中布滿了血絲,一身的帝王威儀,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憔悴。
終于,在御醫們幾乎耗盡心力,宣布她終于脫離危險的第三天清晨,她的眼睫,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意識像是沉在一片溫暖而黑暗的深海里,我漂浮著,掙扎著,卻怎么也找不到上浮的出口。
耳邊,始終縈繞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時而暴躁地怒吼,時而又溫柔得不像話,一遍遍地,固執地呼喚著我的名字。
是冷易。
我想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如千斤。我想回應他,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身上的傷處,傳來一陣陣鈍痛,提醒著我那日金殿之上發生的、如同夢魘般的一切。
我為他擋了一刀。
這個認知讓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我明明是回來討債的,怎么又一次,把自己搭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積攢起一絲力氣。我努力地,努力地,讓沉重的眼皮掀開一道縫隙。模糊的光線刺入眼中我看到了一張放大的、寫滿了憔悴與狂喜的臉。
“你終于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與明顯的顫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彩,仿佛在黑暗中跋涉了數個世紀的旅人,終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我看著他,一時間有些恍惚。
眼前的男人,胡茬凌亂,眼窩深陷,哪里還有半分平日里那個矜貴冷傲的太子殿下的模樣。
見我醒來,他眼中的狂喜幾乎要溢出來,卻又笨拙地不知該如何表達。他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我的手,那力道很大像是生怕一松開,我就會再次消失不見。
布滿了薄繭,卻帶著令他的掌心滾燙,人安心的溫度。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寢宮里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他眼中的情緒太過復雜,有欣喜,有后怕,有愧疚,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也看不懂的……濃烈到化不開的柔情,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變得愈發柔和,連帶著聲音也放輕了許多,仿佛怕驚擾到我。
“孤答應你,”他凝視著我,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不再強迫你,只要你好好活著。”
他承諾我,不再強迫我。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句話,是我重生以來,日思夜想的最終目標。
這意味著黃金萬兩,意味著海闊天空,意味著我終于可以擺脫他,去過屬于我自己的人生。
我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疲憊與真誠的眼睛,看著這個為了我而褪去所有帝王威儀的男人。他承諾給我生命與自由,可我卻在他的眼中,讀到了一絲比任何鎖鏈都更沉重的……不舍。
他是在放我走,還是在用一種更溫柔的方式,編織一個更讓我無法掙脫的牢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