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如此喧嘩?"他擰眉喝道,將所有的煩躁都化作了不耐。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殿……殿下!不好了!三、三皇子他……他集結了京畿衛和部分羽林軍,以‘清君側’之名舉兵謀反,大軍……大軍現已逼近承天門了!”
冷易的神色驟然一變,眼中方才的個人情愛糾葛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于帝王家的狠厲與殺伐果斷。
他周身的氣場瞬間變得冰冷而威嚴,仿佛一柄出了鞘的利劍。
“傳孤密令,召集所有暗衛,隨孤回宮平叛!”他冷聲下令,沒有絲毫猶豫,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離去的那一刻,他的腳步卻鬼使神差地一頓。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殿門,門后,是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
他竟然……有些不舍。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皇位之爭,生死一線,他竟還有心思去想一個女人。
但猶豫只是一瞬,他還是折返回了屋內。
床榻上的人兒似乎因為極度的疲憊已經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睡顏恬靜,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冷易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她許久,神色變幻不定。
最終,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溫潤的、雕刻著龍紋的白玉佩,那是他自出生起便貼身佩戴之物。
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放在了她的枕邊,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的發絲,卻又猛地收了回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子里,然后毅然轉身,帶著一身的寒意與殺氣,悄然離去。
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宮城之外,急促的鐘聲與廝殺聲已經隱隱傳來,一場決定生死的血戰,即將拉開序幕。
金鑾殿的琉璃瓦在廝殺聲中震顫,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離析。
我躲在盤龍金柱的陰影里,死死攥著那枚他留下的、刻著“易"字的玉佩。
玉佩的邊角硌得我掌心生疼,那冰冷的觸感,卻遠不及我此刻心中的寒意。
我本不該在這里。
可當我看到他留在寢宮桌案上的這枚貼身玉佩時,一種不祥的預感便如藤蔓般瘋長,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
這枚玉佩,他從不離身,除非……除非他要去赴一場有去無回的死戰。
我再也無法安坐,不顧宮人的阻攔,循著那愈演愈烈的喧囂與血腥氣,一路尋到了這里。
殿內,早已是人間煉獄。
弓弦的嗡鳴刀劍相擊的銳響、臨死前的嘶喊與哀嚎,交織成一曲末路悲歌。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鐵銹味,熏得我陣陣作嘔。
而冷易,就在這片血海的中央。
他一身玄色戰袍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墨色的長發被汗水與血水打濕,凌亂地貼在俊美卻冰冷的臉頰上。
他手中的長劍仿佛化作了死神的鐮刀,每一次揮舞,都帶起一道血線,收割一條性命。他的眼神冷冽如霜,殺伐決斷,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仿佛一尊從地獄歸來的修羅。
我看著他,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這就是他,高高在上的太子,未來九五之尊的真正模樣。
冷酷,強大,無情。
與那個在我面前會因一句話而氣得黑臉,會因嫉妒而說出刻薄語表達關心的男人,判若兩人。
就在我失神的片刻,戰局陡然生變。冷易一劍刺穿了最后一名負隅頑抗的叛軍,身形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而就在他的身后,那一直隱于人后、被護衛重重保護的三皇子,眼中閃過一絲猙獰的瘋狂。
他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柄淬了毒的匕首,趁著冷易背對自己、氣息未穩的千鈞一發之際,如毒蛇般猛地撲了上去!
“小心!”
我的尖叫被淹沒在鼎沸的廝殺聲中。
那抹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鋒刃,在昏暗的殿內劃出一道致命的軌跡,直指冷易的后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放慢。
我看到冷易似乎有所察覺,正欲轉身,但來不及了。
那個距離,那個速度他絕對躲不開。
黃金萬兩、遠走高飛、一世安穩……所有我為自己規劃好的未來,在這一瞬間盡數化為泡影。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前世他登基后那冷漠絕情的眼神,今生他無數次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臉龐,交替閃現。
我恨他,恨他的涼薄,恨他的自以為是。
可是……他不能死。
他活著,或許我還有機會離開,可如果他死了,我無法想象三皇子會如何對待我這個名義上的“太子妃”。
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權衡利弊。
身體已經先于意識,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我從盤龍金柱后猛地沖了出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撲向那個我曾發誓此生再也不會付諸真心的男人。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聲音,悶得令人心悸,我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感到一股巨大的沖力撞在我的背上,讓我整個人都撲進了冷易的懷里。
他的身體一僵,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溫熱的液體,從我的背后洶涌而出,迅速染紅了我淺色的衣衫,也染紅了他玄色的戰袍。力氣如同湖水般從身體里退去,我的膝蓋一軟,沿著他的身體緩緩滑落。
一雙強有力的臂膀瞬間接住了我,將我緊緊地攬入懷中。
我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盛滿冰霜、譏誚與復雜情緒的深邃眼眸,此刻,那層堅冰正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錯愕,是無法置信,最終,是席卷一切的、名為恐懼和懊悔的滔天巨浪。
“為什么?”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劇烈的顫抖,“你怎么會在這里?”
他眼中的冷酷在瞬間融化,那張永遠高高在上、喜怒無常的臉上,出現了如此脆弱而驚惶的神情。
我看著他,忽然就想笑。
原來,你也不是真的無堅不摧啊。
我努力地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像往常一樣,帶著幾分算計和得意的笑容,卻只牽動了傷口,引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我咳出一口血,血沫濺在他的下頜,滾燙。
“我……來看看……你死了沒……”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耗盡了我所有力氣。
“你這張嘴啊……”他哭笑不得,死死地盯著我背上那個不斷冒出鮮血的傷口,仿佛要將自己的血肉也剜下一塊來填補。
他緊緊地擁著我,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我就會像一縷青煙般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