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我的心意?
周遭的空氣突然冷了下來,不遠處,宮人們點燃了宮燈,宮燈的燭火跳躍著將他深邃的輪廓勾勒得明明滅滅。
冷易剛剛吐露的、那份遲來的、扭曲的“明白”,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繃在我們之間。他的眼神里翻涌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于脆弱的熾熱,仿佛終于卸下了層層疊疊的堅冰,露出了底下滾燙的巖漿。
他以為這是我們之間新的開始,是他紆尊降貴后,我該感激涕零的恩賜。
可于我而,這只是一個結束一切的契機。
我靜靜地回望著他,唇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那是我早已練習純熟的、最無懈可擊的面具。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精準地刺向那根緊繃的絲線。
“既然明白,就放我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份偽裝的溫情與脆弱在他臉上寸寸碎裂。
剛剛還緩和的臉色驟然冰封,他眼中的巖漿瞬間冷卻成淬了毒的寒冰。
他迅速向前一大步,鐵鉗般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肩膀,指尖幾乎掐進我的肉里。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帶著不敢置信的暴怒,“放你走?不可能!孤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對你的心意,你休想離開孤!”
肩膀上傳來的劇痛讓我幾欲蹙眉,但我生生忍住了。
我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軟弱,那是他最樂于見到的,也是我如今最不屑給予的。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他如鷹隼般兇狠的注視,那里面是全然的占有和不容置喙的瘋狂。
“我的心意,你不也清楚嗎?”我緩緩說道,感覺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一寸寸泛白,“人留下了,心留不下。”
他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
那不再是先前的情動,而是被忤逆、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他高高在上的自尊,讓他無法接受,在我終于“得償所愿”地留在他身邊后,竟敢提出離開。
“孤不管!”他低吼著,扣住我肩膀的手愈發用力,仿佛要將我整個人都嵌入他的身體里,揉進他的骨血中,成為他永不分離的一部分,“孤只要你在孤身邊,哪怕你的心不在孤這里,孤也有的是辦法讓你愛上孤!”
他的氣息灼熱,帶著龍涎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氣,鋪天蓋地地將我籠罩。
我看出他想說什么“君子一駟馬難追”,可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再說了,留在他身邊,也是他用承安的命逼我的,現在承安沒事了,我反悔才是人之常情。
我能感覺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那是被我的平靜徹底激怒的證明。
他期待我的掙扎,我的哭鬧,我的辯解,那至少證明我還在意,還在與他博弈。
但我只是沉默。
我垂下眼簾,看著他蟒袍上用金線繡出的猙獰龍爪,那爪牙此刻正緊緊地抓著我,一如我的命運。
我的沉默,比任何反抗都更讓他感到不安和狂躁。
那是一種他無法掌控的、徹底的虛無。
他眼中的怒火與惶恐激烈地交織著,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松開我的肩膀。卻在我尚未反應過來時,手臂一攬,將我整個人打橫抱起。
身體突然懸空,我下意識地驚呼一聲,卻立刻咬住了嘴唇。
他的胸膛堅硬如鐵,手臂充滿了不容抗拒的力量。
“孤帶你去個地方。”他不顧我象征性的掙扎,聲音里壓抑著風暴,大步流星地抱著我向東宮的一處內殿走去。
宮燈的光暈從我們身側飛速掠過,他的腳步沉穩而急促。
可我的心湖,早已是一片死水,激不起半點漣漪。
我只是有些無奈地想,這潑天的富貴,畢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
“砰”的一聲,內殿的房門被他一腳踢開。
他大步走入,動作卻在下一刻變得出奇的輕柔,小心翼翼地將我放在了柔軟的床榻上。
殿內幽暗,只有窗外泄進的幾縷月光,他轉身點燃了桌上的幾支蠟燭,屋內頓時亮如白晝,
燭光搖曳,映得他俊美無儔的臉龐忽明忽暗。
他站在那里,呼吸略顯急促,目光緊緊地鎖著我,仿佛在確認我不會下一秒就消失不見。
隨后,他從內殿唯一上鎖的多寶格中,珍而重之地掏出了一卷畫軸。
“你看,這是什么?”
他走到床邊,在我面前緩緩展開了那卷畫軸。
隨著錦緞的摩擦聲,一幅畫卷呈現在我眼前。
那是一幅水墨丹青,畫得……是我。
不,準確來說,是前世的那個我。
那個在無寧坊里,救了他,對他愛慕不已,也對未來尚有期盼的少女。
我只是淡淡地掃過一眼,目光便再無停留。
那畫上的場景,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仿佛畫師曾親眼見過一般。
清澈的溪邊,浣紗的少女,臉上帶著不諳世事的笑容;夕陽下的小溪,赤著腳玩水的身影;小小的茅屋前,晾曬著干野菜,炊煙裊裊升起.….
那是我早已逝去的歲月,是我親手埋葬的過去。
如今被人用這樣精致的筆觸描摹出來,放在我面前,只覺得無比諷刺。
“這是孤命人畫的。”冷易的聲音里,竟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討好,這在他身上是極其罕見的。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畫卷上少女的臉龐,眼神復雜。
“孤想讓你知道,孤一直都在關注著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見我依舊面無表情,他眼底的溫柔便染上了一絲急切。
“孤知道,你心中有蘇承安,”他終于還是提到了這個名字,語氣酸澀,“但孤也可以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愿意給孤一個機會。”
他以為這幅畫能喚起我的留戀,能讓我記起曾經的美好,能讓我對比宮中的禁錮而對他產生依賴。
他以為我的冷漠,是因為心中還裝著另一個男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畫中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心早已在前世他賜下的那場訣別中,徹底死了。
他更不知道,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他用蘇承安的命,逼我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