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兩世在無寧坊的日日夜夜,前世她不計回報地為他熬藥,為他洗衣,對他巧笑倩兮……今生雖然也這么做了,但也盡可能“敲詐”他。
他一直以為,那是她處心積慮的討好,是她攀附權貴的手段,是他一眼就能看穿的、拙劣的欲擒故縱。
他享受著她的“愛意”,同時又鄙夷著她的“心機”。
他放任自己對她產生一絲絲異樣的情愫,卻又不斷地用她的“卑賤”來提醒自己,他們之間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她,以為她是他掌中的飛鳥,無論飛得多遠,只要他一招手,她就會乖乖回來。
可現在,這只鳥兒不僅沒有回來,反而用最慘烈的方式告訴他,她心中從未有過他的位置。
憑什么?
憑什么那個叫蘇承安的男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一個階下之囚,能得到她如此不顧一切的愛?
憑什么他堂堂九五之尊,坐擁萬里江山,卻連她一個回眸都得不到?
前世,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不甘和嫉妒像野草般瘋長,瞬間填滿了他的胸膛,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作痛。
他要報復,他要讓她痛苦,要讓她后悔!
他要讓那個蘇承安親眼看著,他心愛的女人是如何在他面前香消玉殞!
“孤要讓他看著你是怎么死的!”冷易的目光幾近噴火,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穩與帝王的威儀。
他指著蘇承安,對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只有這樣,才能解孤心頭之恨!”
我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瘋狂與恨意,心中一片冰涼。
我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身后的蘇承安。
“怎么?”見我不語,冷易以為我怕了,語氣中帶上了濃濃的報復快感,“現在知道怕了?可惜已經晚了!”
他猛地轉頭,對著角落里瑟瑟發抖的獄卒厲聲喝道:“去,把毒酒拿來!”
獄卒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很快,便端著一個黑色的托盤回來。
托盤上,一只白玉酒杯盛著滿滿的、色澤詭異的液體,在跳動的燭火下,散發著不祥的光。
冷易從托盤上拿起那杯酒,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身,將那冰冷的杯沿遞到我的唇邊。
“喝下去!”他命令道,雙眼死死地盯著我,像一頭嗜血的野獸,試圖從我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恐懼或猶豫。
我沒有看他,而是轉頭,深深地望進了蘇承安的眼眸。
蘇承安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溫柔與悲傷。
他對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似乎在說:“不要。”
我對他,安撫地笑了笑。
這一世,能再續前緣,能用我的命換他的,足矣。
然后,我轉回頭,迎上冷易那雙充滿期待與惡意的眼睛,在他錯愕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仰起頭,將那杯致命的鴆酒一飲而盡。
辛辣苦澀的液體劃過喉嚨,帶著一股灼燒般的痛感,迅速滑入腹中。
“你!”冷易完全沒有意料到我會如此爽快,他端著空酒杯的手僵在了原地,臉上那志在必得的表情瞬間凝固,碎裂成一地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看著我,問著確認了無數次的問題,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你就這么為了他……連死都不怕?”
腹中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像有無數把刀子在里面翻攪。
我的力氣被迅速抽干,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旋轉。
我沒有力氣回答他,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一聲凄厲的嘶吼在我耳邊炸開。
看著我視死如歸的模樣,看著我生命氣息的迅速流逝,冷易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他手一抖,那只白玉酒杯“哐當”一聲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在我身體癱軟下去的那一刻,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接住我。
然而,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避開了他的觸碰,掙扎著,再次鉆進了蘇承安的懷里。
我緊緊地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胸口,仿佛那里才是我最終的歸宿。
冷易伸出的手,就那樣尷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睜睜地看著我,看著我即使在瀕死之際,也要拼盡全力奔向另一個男人。
他心中那最后一絲自欺欺人的希望,也隨著那破碎的酒杯,徹底化為了齏粉。
“為什么?”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排解的絕望與茫然。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他的雙眸空洞地看著緊緊相擁的我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突然,他仰起頭,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他的笑聲凄厲而絕望,回蕩在死寂的地牢里,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那孤就送你們二人一起上路!”
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外的侍衛下達了最后的命令:“來人,將蘇承安拖出去,斬!”
“噗――”
聽到這句話,我再也壓抑不住喉頭的腥甜,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蘇承安蒼白的后背。
我的意識已經有些渙散,視線里只剩下他模糊的輪廓。
“承安……”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貼在他的耳邊,說出最后的遺,“來世……我還愛你……”
“夠了!”
冷易再也無法忍受這句對他而最惡毒的詛咒,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猛地沖上前來,強行將我從蘇承安的懷中拽出。
他搖晃著我因為快要失去生機而癱軟的身體,那雙赤紅的眼眸里,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為什么……”他聲嘶力竭地對著我吼道,聲音破碎而絕望,“為什么你心里只有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