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留下了御醫,每日扎針、灌藥……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意識像是沉在深海,被厚重而冰冷的海水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咸澀的痛楚。
我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繁復精致的帳頂,繡著大片纏枝牡丹,金線在昏暗的光線里,閃爍著冰冷而華貴的光。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這不是我和承安租住的小院房間,也不是無寧坊任何一處我熟悉的地方。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屬于皇家的、令人窒息的威嚴與奢靡。
他并沒有把我丟出去。
身體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囂著疼痛,但一種更尖銳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臟,讓我顧不上自己。
承安……蘇承安怎么樣了?
那個前世給我最后的體面的男人,那個為了護住我,不惜以凡人之軀對抗冷易雷霆之怒的男人,那個在最后關頭,依舊用身體擋在我面前,哪怕被我連累也沒有一句怨的男人。
喉嚨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掙扎著想坐起身,卻被一陣鉆心的痛楚釘回了柔軟的錦被里。
就在這時,內室的珠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撥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是冷易。
他換下了那身繁重的朝服,此刻穿著一件寬松的蟒紋常服,墨色的長發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少了幾分朝堂上的殺伐決斷,卻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
可那雙深邃的風眸里,翻涌的情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洶涌駭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復雜難辨的占有欲。
我掙扎著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他……怎么樣了……”
他原本略帶關切的臉色瞬間冰封,那雙眸子里剛剛熄滅的妒火像是被潑上了滾油,轟然炸開,燒得他眼底一片猩紅。
“到現在你還關心他!”他的聲音不高,卻淬著冰,每個字都砸在我的心上,“怎么,怕孤殺了他?”
廢話。
他的怒火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罩住。我迎著他噬人的目光,毫不退縮,用盡全身力氣,從干裂的唇瓣間吐出一個字:“是。”
“呵。”冷易怒極反笑,那笑聲低沉而危險,像是野獸在捕獵前的嘶吼。
他緩緩踱步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眼神猶如出鞘的利刃,隨時能將我洞穿。
“你放心,孤暫且留他一命,畢竟……這是孤答應你的。”
他刻意加重了“答應你”三個字,像是在提醒我,蘇承安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間,而他之所以留手,不過是看在我的份上。
我緊繃的神經稍稍一松,胸口因劇烈的情緒起伏而悶痛,只能無力地應了一聲:“嗯。”
我的順從和對另一個男人的關心,顯然沒能取悅他。
他見我所有的情緒都系在蘇承安身上,那顆高傲又敏感的心,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坐到床沿,錦被因他的重量而下陷,屬于他的、帶著侵略性的龍涎香氣瞬間將我包圍。
“但孤也不會讓他好過,”他冷冷地開口,聲音里透著不加掩飾的殘忍,“敢和孤搶人,就要付出代價。”
我的心猛地一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不敢想象,以冷易的手段,他會如何折磨承安。我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么,或者說,不敢說什么來進一步激怒他。
“怎么?”見我不語,他心里莫名地焦躁起來,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那力道帶著懲罰的意味,逼迫我抬起頭,直視他那雙風暴凝聚的眼眸,“你心疼了?”
那可不。
下頜骨傳來清晰的痛感,我被迫迎上他探究的視線,再一次,清晰而堅定地承認:“是……”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將我的下頜捏得生疼。
可下一秒,他又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燎到一般,猛地松開了手。
他盯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掌,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臟東西,隨即發出一聲滿是自嘲的冷笑:“呵,你還真是毫不掩飾對他的關心啊……”
我喘息著,忍著下巴的痛,也忍著心里的痛。我知道,每多說一個字,都是在冷易的心上多插一把刀,可我不能退縮。為了承安,我必須讓他明白我的立場。
“畢竟……是夫妻……”
冷易的呼吸驟然一滯,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間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陰沉可怖的死寂。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隨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紅。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掀起了滔天巨浪。
夫妻?
這兩個字像兩枚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烙下了一個屈辱而不甘的印記。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一股混雜著暴怒、嫉妒和尖銳刺痛的情緒,從四肢百骸瘋狂涌向心臟,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他算什么?
他堂堂太子,未來的天子,為了她,不惜與整個朝堂為敵,為了她,甘愿放下身段,在那個破落的村莊里,忍受著她一次又一次的“明碼標價”。
他以為那是她愛他入骨的欲擒故縱,是他可以縱容的、無傷大雅的小情趣。
他將她從那個鬼蜮般的“無寧坊”帶出來,不惜與朝堂抗衡都要給她太子妃的尊榮,給她這世間女子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他以為,他已經將她牢牢地攥在了手心,她的人,她的心,都該是他的。
可她為了另一個男人,寧可將劍刺進自己的身體。現在,她躺在他的龍床上,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
她說,她和另一個男人,是夫妻。
那蘇承安算什么東西?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野男人,憑什么能得到她的承認?憑什么能冠上“夫君”這個名號?
而他冷易,這個給了她一切的男人,在她心里,又算什么?一個強取豪奪的惡人?一個橫插一腳的第三者?
這些問題他想過無數次,可從未想通過。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背叛的憤怒,讓他雙眼瞬間猩紅。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后一絲理智,才沒有當場失控地掐死眼前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
我看著他眼中翻滾的毀滅欲,心中一片蒼涼。
“怎么不說話了?”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難道孤在你心里,連他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嗎?”
那倒不至于。
我避開他灼人的視線,艱難地開口:“你要什么女人沒有?為何要和他搶妻子?”
“孤貴為太子,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他猛地站起身,明黃色的衣袍帶起一陣凌厲的風。
他的聲音里滿是與生俱來的霸道與陰鷙,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況且,孤從未像對你這般,對別的女人上過心。”
我只覺得心里一片荒蕪。
這句話,若是前世聽到,我或許會欣喜若狂。可如今聽來,只覺得諷刺。他的“上心”,是以毀滅我的所有為代價的。
“可你,還是會對別人動心的。”我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