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可以……可以容忍她心里有別人。
只要她活著。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是什么人?他是太子,未來的君主,是天之驕子,是掌控生殺予奪的帝王。
他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他厭惡的人,從來沒有能活過第二天的。
可偏偏是這個女人,這個起初他只覺得貪婪又愚蠢的村姑,卻一次又一次地挑動他的底線,讓他失控,讓他……恐懼。
他害怕,他真的害怕她就這么永遠地睡下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害怕她再也不會用那種又愛又恨的眼神看著他,再也不會用那些拙劣的計謀來向他索要那些他根本不在乎的黃白之物。
就在他沉浸在無邊無際的絕望中時,他忽然感覺到,那只被他握在掌心的、冰冷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
冷易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一秒。
他猛地低下頭,死死地盯著她的臉。
她的睫毛,那長而卷翹的、曾在他心湖上投下過無數漣漪的睫毛,正微微地顫動著。
她要醒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席卷了他,沖散了連日來的陰霾與恐懼。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大笑出聲。
她沒有食,她要活下來了!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她睜開眼睛,等待著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然而,她只是翕動著干裂的嘴唇,發出了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我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全是前世的風沙,和今生無寧坊的迷霧。
我在一片混沌中掙扎,找不到方向,直到看見一束光。
那光芒溫暖而熟悉,是承安的笑臉,
對了,承安。
我讓他走了嗎?冷易答應我了嗎?
我急切地想要抓住那束光,喉嚨里發出了干澀的聲音。
“承安……”
話音剛落,我便感到握著我的那只手猛然收緊,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將我包裹。
我混沌的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但身體的本能已經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承安?
頭頂上方傳來一個冰冷至極的聲音,將我剛剛升起的一絲暖意徹底擊碎。那聲音里蘊含的怒火與失望,幾乎要將整個寢殿都凍結。
"都到現在了,你心里還是只有他!”
我費力地想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如干斤。我只能在黑暗中,繼續追尋著那唯一能讓我安心的光芒。
“承安……”
“好!很好!”他氣笑了,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酸澀與悲涼,“他到底哪里好?能讓你這般念念不忘!”
他的手在不自覺地發力,捏得我的手腕一陣刺痛,那刺痛感將我從混沌中拉回了一絲,卻又不足以讓我完全清醒。
“承安……”我固執地、一遍遍地呼喚著那個名字。
“夠了!”他忍無可忍地打斷我,聲音里帶著壓抑的咆哮。我能感覺到他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那雙猩紅的眼睛,此刻一定像要噬人的野獸,“你就這么愛他?哪怕是死,也要念著他的名字!”
愛嗎?
或許吧。
但更多的是虧欠,是我想用這條命換回來的安寧。
我無意識地,輕輕“嗯”了一聲。
“孤真想將你這顆心挖出來看看!”他被我的態度徹底激怒,失去了所有理智,惡狠狠地瞪著我,聲音里的狠毒幾乎要化為實質,“是不是黑的!”
心?
我的心早就死了,在前世那場風沙里,就沙化成了灰。
“承……安……”我仍在喃喃。
預想中的雷霆之怒沒有降臨。
他滔天的怒火,仿佛被我這一聲又一聲的“承安”徹底澆滅了,只剩下無盡的酸澀與絕望。
“你就這般不在乎孤?不在乎孤的感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與乞求。
“我只……在乎……他……”我用盡力氣,拼湊出這句話。
“呵,”他發出一聲短促而扭曲的冷笑,那只緊攥著我的手如鐵鉗一般,幾乎要將我的手腕捏成三截,“那孤算什么?你把孤置于何地!”
我感到一陣疲憊,前所未有的疲憊。
我真的不想再與他糾纏了,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你……何苦……”
“何苦?”這兩個字仿佛觸動了他最敏感的神經,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眶卻有些濕潤,“孤貴為太子,未來的皇帝!孤對你如此上心,你卻一心只有那個男人!”
你高高在上。可于我而,你是我兩世的劫難。
“先來后到。”
這四個字,我說得輕飄飄的,卻仿佛有萬鈞之力,讓他瞬間哽住。
寢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他發出一聲破碎的冷笑:“好一個先來后到!所以孤就該被你無視,被你當作空氣!”
隨你怎么想吧。
我不想再聽了,不想再說了。
我只想永遠地睡去,再也不要醒來,再也不要見到他。
“來世……不要再見了……”
說完這句話,我再次徹底失去了意識。
“你……”
聽到這句輕得仿佛幻覺的話,冷易的呼吸猛然一滯。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懼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臟,比得知她即將死去時還要冰冷,還要絕望。
她就這么討厭他,甚至連虛無縹緲的來世,都不愿再與他有任何交集。
他看著她再次陷入沉寂的睡顏,那張讓他又愛又恨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殿外的天光由暗轉明,又由明轉暗。
他忽然自嘲地一笑,笑聲空洞而悲涼。
“罷了罷了,是孤一廂情愿……”
他喃喃自語,眼神變得空洞,仿佛靈魂都被抽走了。
“可孤不甘心啊……”
他緊緊地盯著她的瞼仿佛要用目光將她的模樣一筆一劃地刻進自己的骨血里,帶進墳墓里。
“不甘心……”
“孤從未如此求過一個人,你為何不能……哪怕是騙騙孤也好。
可是,她始終沒有回應。她睡得那么安詳,仿佛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的絕望,都與她無關。
他緩緩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開了她的手。那殘留的、微弱的溫度,也隨之從他掌心消失了。
他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燭光下投下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他身上的蟒袍已經起了褶皺,昔日里那份睥睨天下的氣勢,此刻只剩下無盡的頹敗與蕭索。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神色晦暗不明,讓人難以窺探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再沒有了方才的痛苦與絕望,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也許,”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這便是孤的報應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