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來了,審判的時刻終究是來了。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我愈發急促的心跳聲,和冷易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掙扎的動靜和粗暴的喝罵聲。我的心被高高吊起,手腳冰涼。
門再次被推開,兩個暗衛像拖著一件貨物般,將蘇承安粗魯地拽了進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還是穿著那天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卻沾滿了鮮血,手腳被繩索捆著,嘴里塞著布團,臉上沒有驚恐,只在看到我時,流露出擔憂和溫柔。
我的承安。
“怎么樣?”冷易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滿是居高臨下的輕蔑,他看蘇承安的神色,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我的心在滴血。
一個無辜的人被卷入了這可怕的漩渦。
我不能猶豫,不能退縮。
我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掙開冷易的鉗制,跌跌撞撞地撲向蘇承安。
“承安……”我撲進他因傷痛而僵硬的懷里,將臉埋在他的肩窩里,壓抑著啜泣,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我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沉地說道:“對不起,我的承安,連累你了……”
“無妨……”蘇承安渾身一震,輕輕將我擁住,沙啞的聲音依然溫潤。
“哼,真是情深意重啊!”
冷易冰冷的聲音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我所有的悲痛。我抬起頭,看到他站在不遠處,俊美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寒霜,眼中的嫉妒幾乎要化為實質,將我們二人焚燒殆盡。
“既然如此,那孤就成全你們!”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瘋狂的決絕。
我不信。
成全兩字,他說無數次了,可每次都沒有成全。
他猛地轉身,抽出一旁侍衛腰間的佩劍,手腕一抖,那柄淬著寒光的長劍便帶著破風之聲,旋轉著飛向我。
都不用自己的劍了,是怕我拿不動他的劍,還是單純氣狠了?
“鏘”的一聲,劍尖深深刺入我面前的地磚,劍柄在地上磕出清脆的響聲,嗡嗡作響,如同敲在我心上的喪鐘。
“撿起它,”冷易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來自九幽地獄的審判,“殺了他,孤便相信你愿意留在孤的身邊。”
我看著眼前那柄不斷震顫的長劍,劍身倒映出我蒼白的面容,和冷易癲狂扭曲的神情。我從未想過,我這一世的愛會成為一把逼死自己的利刃。
我緩緩地抬起頭,迎上他瘋狂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從來都沒說過愿意。”
他還以為在上一世嗎?
“你!”
我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他被氣得臉色鐵青,猛地上前一步,將我像小雞一樣從蘇承安懷里拎了出來。他再次捏住我的臉,力道之大,讓我懷疑他下一秒就會扯下我一塊肉。
他逼迫我與他對視,眼中是山雨欲來的風暴:“事到如今,由不得你!你若不殺他,孤就當著你的面,將他千刀萬別!”
他將我推向蘇承安,逼我做出最后的抉擇。
淚水終于決堤,順著我的臉頰滑落。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是上一世的求而不得,一個是這一世想要彌補的摯愛,心中涌起無盡的悲涼與荒謬。
我轉過頭,看向我的承安。
他的眼中依然沒有恐懼,只有溫柔與憂傷。他在我的注視下,努力地朝我搖了搖頭。
我對他露出了一個含淚的、卻無比溫柔的笑容,像是在與真他做最后的告別。
然后,我俯下身,在他的臉上,印下了一個輕輕的、帶著歉意的吻。
在冷易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中,我直起身,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那冰冷的劍柄。
手腕翻轉,劍尖調轉方向,對準了我自己的心口。
沒有絲毫遲疑,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柄鋒利的劍,深深地刺進了自己的身體。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冷易的瞳孔在一瞬間皺縮到了極致,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抹殷紅的血色在她素白的衣衫上迅速綻開,像一朵開在雪地里的、絕望而凄美的紅梅。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嫉妒,都在這一刻被那抹刺目的紅色沖刷得一干二凈。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瘋了一般地飛撲上前,在她柔軟的身體倒下的前一刻,將她緊緊地攬入懷中。
溫熱的鮮血迅速浸透了他的蟒袍,那股濃重的鐵銹味,比任何香料都更加刺激他的神經。懷中的身體是那么的柔軟卻在迅速地失去溫度和生機。
“你……你怎么敢!怎么敢死!”他隨意揮手讓人將蘇承安帶走,低頭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正緩緩失去神采。
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將他撕裂的恐慌攫住了他。內心深處,仿佛有什么堅硬而重要的東西,隨著她刺入自己身體的那一劍,轟然破碎開來。
他一直以為,她愛他入骨,非他不可。他以為,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把戲,是為了博取他更多的關注。
他享受著這種被追逐的感覺,享受著將她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權力感。他從未想過,她會用這樣慘烈的方式,來斬斷他們之間的一切。
她寧愿死,也不愿屬于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劍都更加鋒利,狠狠地剜著他的心。
“傳御醫!快傳御醫!”他緊緊地抱著她,仿佛一松手,她就會像一縷青煙般從自己的懷中消失。
他沖著殿外那些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侍衛和宮人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聲音都因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嘶啞扭曲。
“你不能死……孤不準你死!”
他用手死死地按住她胸口的傷處,試圖阻止那不斷涌出的鮮血,可那紅色卻像是嘲笑他的無能一般,從他的指縫間汩汩冒出,染紅了他的手,他的衣袍,也染紅了他的眼。
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不是運籌帷幄的儲君,他只是一個即將失去心愛之物的、驚慌失措的普通男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