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沒有掙扎,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抗。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因憤怒而猙獰的臉。
“你當真以為孤舍不得殺你嗎?”他咬牙切齒地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我依舊沉默。
“孤最后問你一遍,”他的拇指摩挲著我的脖頸,那脆弱的皮膚下,是搏動的血脈。他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讓我香消玉殞。
然而,我這副毫無反抗、引頸就戮的姿態,卻讓他內心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慌亂與恐懼。
“離開他,或者死。”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連回答都懶得給予。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我能感到他手指的顫抖,能感到他呼吸的紊亂,能感到他內心的天人交戰。
最終,那只扼住我命運的手,在劇烈的顫抖后,又一次無力地垂下。
新鮮的空氣涌入肺部,我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軟軟地向下滑去。
蘇承安驚呼一聲,強行掙脫侍衛,沖過來扶住了我,小心地將我圈進懷里,輕輕為我順氣。
冷易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最后竟然又一次心軟了,竟然會放手。
“為什么……”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迷茫與痛苦,“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愛慕虛榮,為什么非要和他在一起!”
他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用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切語氣,對我,也對他自己說:“孤可以給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只要你愿意留在孤身邊,忘了他……”
忘了蘇承安?
怎么可能?
他對我意義非凡,我忘了自己都不會忘了他。
我靠在蘇承安的懷里,大口地呼吸著,沒有回應他。
得不到我的回應,他那剛剛平復下去的情緒再次變得暴躁。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將我從蘇承安懷里拽起來。
“說話!你是啞巴了嗎?還是真的一心求死!”
“我只要他。”我疲憊地重復著,這句話已經成了我的本能。
"你就這么愛他……”冷易的怒火幾乎要溢出雙眼,但那火焰的深處,卻夾雜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愛到連孤的顏面都不顧,愛到連死都不怕?”
“你要如何……”
我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和他進行這種無意義的拉扯。
“如何?”他嗤笑一聲,神色變幻不停時而又帶著幾分時而憤怒,時而陰冷,孩童般的無助與固執,“孤要讓你們永遠分開,讓你只能待在孤的身邊!”
“何必呢……”
他怎么會不知道,留住身留不住心。
真的要強行留下我,哪怕只是留住一具軀殼?
“何必?”他重復著我的話,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瘋狂,“孤貴為太子,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
他眼睛緊緊地盯著我,試圖從我的臉上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悲。
我輕輕開口:“我不喜歡分享。”
“分享?”冷易瞇起眼睛,一時沒明白我的意思,“你是說,孤身邊的女人太多你不愿與她們……”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頭皺得更深,仿佛在思考這個條件的可行性。
但我沒有給他思考的機會。
“我只要他。”我再次打斷他,將他所有的幻想擊得粉碎。
“你是在挑戰孤的耐心嗎?”剛剛稍有緩和的臉色又瞬間陰沉下去。
他“嗆啷"一聲,突然抽出腰間的佩劍,冰冷的劍鋒橫在我的面前,森然的寒氣撲面而來:“再給你一次機會,選孤還是選他!”
“他!”我毫不猶豫。
冷易眼中的寒光一閃,持劍的手緊了緊,劍尖幾乎要觸到我的眉心。
但那把足以斷金切玉的寶劍,卻終究沒有刺下去。
他手腕一轉,用劍背狠狠地拍在我身旁的墻壁上,“砰”的一聲巨響,墻灰簌簌而下。
“你……當真要逼孤殺了他?”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濃濃的疲憊和挫敗。
“不殺他的條件?”我終于抓住了這一線生機,冷靜地問。
“呵,終于肯為了他向孤低頭了?”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收劍入鞘,用食指勾起我的下巴,另一只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強迫我看著他,“那孤要你從此刻起,眼里心里都只能有孤一人!”
我看著他眼中那偏執的火焰,只覺得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累了。”
“累?”他冷哼一聲,語里滿是嘲諷,“你為了那個男人連死都不怕,現在跟孤說累?”他心中的無名之火再次騰起,拽著我手腕的力度又一次加大。
"你不是他。"我輕輕說。
這四個字,比之前所有的“是”和“他”都更具殺傷力。
冷易聞猛地一怔,一股滅頂的酸澀感涌上心間。
“孤當然不是!怎么?孤就這么比不上他?"他手上的力道幾乎要失控。
我閉上眼,拒絕再看他,也拒絕再回答。
“睜開眼睛看著孤!”
他見我始終無動于衷,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怒火都無處發泄。他用力地搖晃著我的身體,聲音越發陰冷,卻又帶著一絲無可奈何。
“孤在跟你說話,你聽到了沒有!”
我只吐出這一個字。“累。”
“你……”他剛要發作,卻又在看到我蒼白的臉色時,硬生生止住了。
他還是怕真的傷了我。
最終,他只能強壓下滿腔的怒火,咬牙切齒道:“好,那孤讓你休息。但記住,你是孤的人,休想去找他!”
我依舊沉默。
他看著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里像堵了一塊巨石,沉悶得喘不過氣。他猛地將我拖進殿里,丟在床上,自己大步向門口走去。
在臨近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冰冷而僵硬的背影。
“孤暫時不會殺他,也會派人守著你,別想要什么花招!”
話音落下,他再不停留,拂袖而去,將一室的死寂和壓抑留給了我。
冷易命人將蘇承安帶下去后,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讓他窒息的屋子。
冬日的寒風迎面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卻無法冷卻他內心的灼熱與冰冷交織的混亂。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院中的一棵老梅樹上,震得積雪簌簌落下,花瓣與雪沫混雜著,飄落在他火紅的衣袍上,竟有種說不出的凄艷。
為什么?
他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著她的話。
“是。”
“我會陪他。”
“我只要他。”
“你不是他。”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留下一個個丑陋而深刻的疤痕。
他貴為太子,生來就擁有一切,從未有人敢如此忤逆他,更從未有人敢在他和別人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別人。
他一直以為,她那些欲擒故縱的把戲,那些明碼標價的交易,都只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他以為她愛他入骨,才會用這種拙劣又新奇的方式來博取他的垂青。
他甚至……甚至在被她氣得日日黑臉的時候,心底深處也有一絲隱秘的愉悅。
因為那證明了她的與眾不同,證明了她在他心中的特殊。
可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崩塌了。
當她毫不猶豫地撲進那個男人懷里,說出“同生共死”的時候;當她面對自己的死亡威脅,平靜地說出“我會陪他”的時候;當他掐著她的脖子,從她眼中看到的不是恐懼,而是解脫的時候……
他終于明白了。
那不是欲擒故縱,不是什么把戲。
那是真的。
她真的愛那個男人,愛到可以為他去死。她真的不愛自己,不愛到連他所能給予的、全天下女人都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和至高地位,都視如敝屣。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劍都來得鋒利,將他那顆高傲的心臟剖開,露出里面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對她的渴望與……恐懼。
他不是怕她死,他是怕她為別人而死。
他無法忍受,在她的生命里,自己會輸得如此徹底。
“殿下”隨行的太監總管小心翼翼地上前,遞上一件厚厚的披風。
冷易沒有理會,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
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脖頸的細膩觸感和脆弱的溫度。
他差一點,就真的殺了她。
想到這個可能,一股后怕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冰冷。
不,他不能讓她死。更不能讓她和那個男人死在一起。
他要她活著,要她留在他身邊,哪怕是恨著他,也只能留在他身邊。
“傳令下去,"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把蘇承安……關進地牢,沒有孤的命令,不準任何人探視,更不準他死。”
他要讓他們永遠分開,讓她眼里心里最終只能看見他一個人。
哪怕用最卑劣的手段,也在所不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