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連承諾都給不了。”
我看著流露出脆弱的他,輕聲嘆氣,說出了這個他無法否認的事實。
他那張因怒火而緊繃的俊美臉龐,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雙總是盛滿暴戾與陰鷙的鳳眸,此刻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狼狽與語塞。
“孤……”他開口,那個倨傲的自稱卻卡在了喉嚨里,像被一根無形的魚刺哽住。
是啊,他是太子,未來的皇帝,坐擁三宮六院是他的宿命,一個“唯一”的承諾,比江山社稷還要沉重,他怎敢輕易許下?
他眼中的風暴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難辨的情緒,最終,那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松弛,語氣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孤有孤的難處。”
這聲退讓和剛才他脫口而出的告白,若是前世的我聽到,定會欣喜若狂,以為是他的心為我軟化了一寸。
可如今聽來,只覺得可笑至極。他的難處,便是我的死路。
我迎著他復雜的目光,心如止水,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將自己的手腕從他滾燙的掌心中一點點抽離。
那溫度曾是我前世飛蛾撲火也想抓住的溫暖,如今卻只讓我感到灼人的刺痛。
“所以,不要逼我。”我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我不想再與他糾纏于這些虛無縹緲的情愛之中,我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拿到手的黃金萬兩,以及護住蘇承安這個無辜的人。
我的倔強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望著我,眼中翻涌著刺痛與不甘,那剛剛松開的、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又一次繃緊,青筋畢露。
“孤若偏要逼你呢?”他嘴上依舊強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帶著太子殿下不容忤逆的威嚴。
然而,我看得分明,他握著劍柄的手,終究是緩緩地、一寸寸地松開了。
他舍不得,至少現在,他還舍不得真的對我動手。
這份遲疑,便是我如今最大的籌碼。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旁始終沉默、卻用眼神給予我無聲支持的蘇承安。他的存在,像一汪清泉,洗滌著這間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暴戾之氣。
然后,我一字一句,清晰地,用足以讓.冷易聽清的音量重復了自己的心意:“我只愛他。”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空氣中炸開。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側那道灼熱的視線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冷易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仿佛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你……”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就這么死心塌地?”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復雜,那里面有被背叛的愛戀,有不甘的怒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無法理解,這個前一刻還在與他談論承諾的女人,下一刻,就將一顆真心捧到了另一個男人面前。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奉還了回去。
我轉過頭,直視著他那雙風暴凝聚的眼眸,平靜地問:“你敢承諾只愛我一個嗎?”
“我……”他再次語塞,甚至連“孤”都不用了。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更久。
空氣仿佛凝固了,我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枯枝的蕭索聲,也能聽到他心底那座驕傲城池正在一寸寸崩塌的聲音。
最終,他無法給出那個肯定的答復。
可那份無能為力,迅速被一層輕蔑的寒冰所覆蓋,他試圖用刻薄來掩飾內心的掙扎與狼狽:“哼,你憑什么覺得我會為了你放棄三宮六院?”
“所以,”我輕輕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你憑什么覺得我會愛你?”
一句話,將他所有的驕傲與質問都堵了回去。
冷易被我問得啞口無,臉色青白交加。
是啊,他憑什么呢?
兩世了,從在荒野中被我撿回來的第一天起,他就鄙夷我,認定我是個貪慕虛榮、心機深沉的村姑。
他一面享受著我的照料,一面在心里對我百般唾棄。
可為何,當這份他鄙夷的“愛意”被我親手收回時,他會如此……心痛?
“孤乃太子!”他強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復雜情緒,再一次搬出了他最引以為傲的身份,試圖用權勢來壓垮我,“日后還會是皇帝!你跟著孤,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太子怎么了,皇帝又如何?
金碧輝煌的承諾,在我耳中卻空洞得可笑。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可我只要他。”我再一次重復,目光堅定地望向蘇承安,仿佛他就是我的全世界。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冷易心中嫉妒的野火。
那火焰以燎原之勢,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思維。
他的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猛地上前一步,雙手如鐵鉗般緊緊抓住我的肩膀,指尖用力到泛白,幾乎要嵌進我的骨頭里。
“他有什么好?能讓你如此死心塌地!”他低吼著,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臉上,帶著濃烈的、不加掩飾的妒意。
我被他捏得生疼,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后,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了最殘忍的四個字:“兩情相悅。”
在那座小院里,我也說過這句話。
兩世糾葛,我看清了自己的心。
一個是在榮登大寶之后棄我如敝履,一個則是不離不棄甚至為了讓我入土為安被無寧坊的冤魂撕咬。
這個選擇題,從來不難。
“兩情相悅?”冷易嘴里喃喃重復著這四個字,下一秒,一股無名之火在他胸中轟然炸開,“你與他不過相識短短數日,怎知就是兩情相悅?莫不是你為了攀附權貴故意編出來的謊話!”
短短數日?
說反了吧。
我和你,才是相識短短時日吧?
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終于為我的“變心”找到了一個他能夠接受的理由――我不是不愛他了,我只是又找到了一個值得攀附的新目標。
這個念頭讓他稍稍好受了一些,卻也讓他對蘇承安的殺意攀升到了。
我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理會他幾乎要將我捏散架的力道。
我轉過頭,用一種從未在他面前展露過的、極致溫柔的目光,深深地看著蘇承安。我的眼神里,盛滿了繾綣的愛意與跨越時光的追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