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對著冷易,清晰而堅定地吐出了一個字。
“是。”
這個字很輕,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冷易的心上。
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剛剛平息下去的暴戾氣息,在這一瞬間,以一種更加恐怖的姿態,轟然爆發。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我對他人的依賴,看到了我為了另一個人,連死都不怕的“深情”。這對他而,是比任何刀劍都更加凌厲的酷刑。
“好!”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那聲音冷得像是從九幽地獄里傳來。
“既然你這么愛他,那孤就成全你們!”
話音未落,他右手猛地用力,那只握著劍柄的手青筋畢露。
只聽“錚”的一聲,那柄深插入地的長劍被他悍然拔出!
劍身脫離地面,帶起了一片飛濺的泥土與木屑。他再次舉起了劍,這一次,劍鋒上不再有猶豫,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絕望。
那雙猩紅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我和我身后的男人,仿佛在看兩個已經沒有生命的死物。
“你。”冷易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著我,眼中翻涌著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最終,那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抹冰冷的嘲弄:“孤倒是小瞧了你,為了他,你竟真的連命都不要了。”
他一步步走近,身上的壓迫感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下意識地想要后退,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放開我!”我掙扎著,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放開你?"他冷笑一聲,另一只手卻猛地抬起,一把扼住了我的喉嚨,“放開你,好讓你去與他雙宿雙飛嗎?”
空氣瞬間被抽離,我的眼前陣陣發黑,他的手指冰冷如鐵,死死地扣在我的脖頸上,那股熟悉的、令人戰栗的龍涎香混雜著血腥氣,瘋狂地涌入我的鼻腔。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燃燒的怒火,那是一種被背叛的、瘋狂的占有欲,幾乎要將我焚燒殆盡。
站在我身側的蘇承安臉色一變,立刻就要上前,卻被冷易一個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那眼神里充滿了帝王的威懾與警告,仿佛在說,再動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我的雙手徒勞地抓撓著他的手臂,指甲劃過他華貴的衣料,卻撼動不了他分毫。
窒息感越來越強,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里,他那張俊美到妖治的臉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他以為我愛他入骨,所以我的“背叛”才更讓他怒不可遏。
他不知道,我只是在演一場戲,一場為了黃金萬兩,為了逃離他掌控的戲。
可此刻,被他扼住咽喉,我竟分不清這瀕死的恐懼,與前世被他賜死時的絕望,哪一個更甚。
就在我以為自己真的要再一次死在他手中時,異變陡生。
冷易掐著我的那只手,力道忽然一松。他英挺的眉峰緊緊蹙起,臉上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他的身體晃了晃,眼中那滔天的怒火竟被一絲錯愕與痛苦所取代。
“呵……”他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而痛苦的低笑,緊接著,胸口一陣劇烈的起伏,一口烏黑的血猛地從他猩紅的唇角溢出,滴落在他身前華美的紅色薄紗衣襟上,像一朵瞬間綻放的、妖異的墨梅。
“終究還是被算計了……”他喃喃自語,高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
那把象征著無上權力的長劍被他狠狠插在地上,用以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喉嚨火辣辣地疼。
我驚魂未定地看著他,看著他不斷從口中涌出的黑血,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中毒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響。
是誰?是朝堂上的政敵,還是那些覬覦他太子之位的兄弟?
我來不及細想,一個巨大的狂喜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
這是機會!
是上天垂憐,賜予我逃離他掌控的絕佳時機!
我的目光與一旁的蘇承安交匯,他眼中同樣閃爍著果決。
他忍著身上的傷痛,迅速上前扶起我,將我護在身后,警惕地看著那個跪倒在地的太子。
冷易抬起頭,毒性在他體內迅速蔓延,讓他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可他的意識卻異常清醒,他看著相互依偎、準備逃離的我們,那雙深邃的鳳眸中,竟沒有了往日的暴戾與陰鷙,只剩下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哀。
“趁現在……”他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沫,“你們快走!”
我愣住了。
我設想過無數種逃跑的場景,被他抓回,被他折磨,甚至是被他當場殺死卻唯獨沒有想過,他會親口讓我們走。
他不是那個占有欲強到可怕,寧愿毀掉也絕不放手的冷易嗎?為什么?
“走啊!”見我們遲疑,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嘶吼出聲,這一聲怒吼牽動了體內的劇毒,更多的黑血從他唇邊涌出,染紅了他蒼白的下頜。
我的心猛地一顫,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了一下。那張曾經無數次在噩夢中出現的臉,此刻卻寫滿了催促與決絕。
蘇承安不再猶豫,他拉著我的手,在侍衛的指示下,轉身就向著身后的密道奔去。
“快走,別辜負了他……”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被他拉著,一步步離開。
我的腳步虛浮,像是踩在云端。
我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就會看到他眼中那足以將我溺斃的復雜情緒。我怕一回頭,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防線,就會徹底崩塌。
我們相互依偎著,身影漸漸消失在密道中,密道果然通向了外界。
身后,再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自由了……嗎?
我心中一遍遍地問自己,可那份預想中的狂喜與解脫,卻遲遲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難以喻的恐慌。
他真的就會善罷甘休嗎?
冷易看著那兩個相攜遠去的背影,直至他們徹底消失在密道深處,再也看不見一絲衣角。
他緊繃的身體終于垮了下來,手中的長劍再也支撐不住,發出一聲哀鳴,他整個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光影扭曲成怪誕的色塊。
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血液點點流失,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千萬只毒蟲啃噬,痛入骨髓。
“孤……竟然會落到如此地步……”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牽扯著傷口,又是一口血涌了上來,嗆得他劇烈咳嗽。
他竟然,親手推開了她。
在毒發的那一刻,看著她驚恐卻又帶著一絲希冀的眼神,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讓她走。
讓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離開自己這個陰鷙暴戾的瘋子。
他知道,只要她留在他身邊,就永遠不會有安寧之日。
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今天能對他下毒,明天就能對她下手。
他想讓她活著。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甚至壓過了他對蘇承安的嫉妒,壓過了他那深入骨髓的占有欲。
“快……”他努力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抬了抬手,手臂卻重如千鈞,最終無力地垂落。
他想說,快走,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來。
可涌上喉頭的腥甜堵住了他所有的話語,只發出了一個破碎的音節:“走……”
毒性愈發強烈,眼前陣陣發黑,黑暗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企圖將他的意識徹底吞噬。可他靠著頑強的意志,死死守著最后一絲清明。
“孤……不會死……”他咬著牙,血腥味在口中彌漫,“絕不會……”
他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誰來護著那個蠢女人?
她以為逃出自己的掌控就是自由,她哪里知道,這世上比他冷易更可怕的東西,多的是。沒有了他的庇護,她那點從自己這里敲詐去的金銀,只會成為催命的符咒。
還有那些算計他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