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空氣凝滯著,每一寸都仿佛透著刺骨的寒意。
我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在瘋狂地擂鼓,一聲聲,撞擊著我的理智。
眼前,冷易那張俊美絕倫的臉,此刻卻因滔天的怒火而扭曲,妖冶的鳳眸中燃著毀滅一切的猩紅火焰。
他手中緊握的長劍,劍身在昏暗的室內折射出森然的冷光。
那不是尋常的兵器,而是象征著他太子身份的佩劍,劍柄上盤踞的金龍,龍目猙獰,仿佛隨時會隨著主人的怒意活過來,將我撕成碎片。
我能感覺到,身后被我護著的那個人氣息微弱,身體輕輕地顫抖了一下。我沒有回頭,只是將身體站得更直,像一堵脆弱卻決絕的墻,擋在冷易和他之間。
“既然如此。”冷易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裹挾著雷霆之怒。
他高高揚起了手中的長劍,劍尖直指蒼穹,卻在最高點凝滯了,遲遲沒有落下。
那雙猩紅的眼死死地瞪著我,仿佛要將我的靈魂一并洞穿:“那你們就一起死吧!”
最后那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波帶著實質的殺意,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看到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那是因為極度的用力與克制而形成的猙獰紋路。他想殺我,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而強烈。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心中反而涌起股奇異的平靜。
前世,我死得不明不白,像一抹被他隨手抹去的污跡。這一世,若能死在他親手揮下的劍下,倒也算是一種了結。
至少,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是可惜了那還沒焐熱的黃金萬兩。
我的沉默與平靜,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他手腕一轉,那高揚的劍鋒瞬間調轉方向,劍尖如毒蛇的信子,遙遙地指向了我的心口。
他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沉重而致命。
木質的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與他身上那件華貴的紅色薄紗外袍摩擦出的細微聲響交織在一起,譜寫出一曲死亡的序曲。
“孤倒要看看,”他走到了我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龍涎香與血腥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讓我一陣窒息,“是你的情更真,還是孤的劍更利!”
此刻的他,理智早已被嫉妒的狂潮徹底淹沒。
他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心機深沉的太子,而是一頭被觸及逆鱗、瀕臨失控的野獸。
他的眼中只有我,以及我身后的蘇承安,他的“情敵”。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那片猩紅的血海,看著血海深處掙扎的痛苦與不甘。
我知道,我說什么都沒用了。在他看來,我此刻的任何語,都是為了維護身后之人的辯解。
劍鋒反射著寒光,離我的脖頸越來越近。那冰冷的金屬氣息,已經先一步觸碰到了我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我甚至能在那光潔如鏡的劍身上,看到自己蒼白的臉,和一雙空洞而認命的眼睛。
就這樣吧。
我緩緩地閉上了雙眼,準備迎接那終將到來的、撕裂皮肉的劇痛,黃金萬兩,遠走高飛……那些曾經支撐著我演完整場戲的念想,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了。
或許,我終究是逃不開這名為冷易的宿命。
一秒,兩秒……
預想中的疼痛并未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鏘――”
那聲音尖銳而暴烈,仿佛金石碎裂。
我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那把象征著無上權力的佩劍,劍尖朝下,整個劍身沒入了三分之一,直直地、狠狠地插入了我身前的地面。
堅硬的木質地板以劍身為中心,龜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細碎的木屑被凌厲的劍氣震得飛揚起來,在昏暗的光線中,如同紛亂的塵埃。
他終究,還是不忍傷我分毫。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那雙方才還燃著熊熊烈火的眸子,此刻火焰已然熄滅,只余下滿地灰燼般的痛苦與不甘。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聲,仿佛剛從一場溺水的噩夢中掙脫。
“你。”他開口,聲音卻干澀得厲害,只吐出一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
那只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著。
這一劍,碎的不是地,而是他的心。
就在劍鋒即將觸及她脖頸的那一剎那,冷易的整個世界都凝固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她那張平靜得近乎絕望的臉。
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肌膚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那副引頸就戮的模樣,沒有絲毫的畏懼與掙扎,仿佛死亡對她而,竟是一種解脫。
為什么不求饒?為什么不辯解?為什么不怕他?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瘋狂叫囂,幾乎要將他的頭顱撐爆。
他想象過她會哭泣,會驚恐,會像從前那樣用那種甜得發膩的聲音軟語哀求。
任何一種反應都能讓他此刻被嫉妒燒灼的心得到一絲慰藉,證明她至少是在乎他的,在乎他會不會殺了她。
可她沒有。
她只是平靜地接受。
那份平靜,像一盆淬著冰的雪水,兜頭蓋臉地澆滅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陣滅頂的恐慌。
他看到了她脖頸上的細膩肌膚,甚至能想象出自己的劍鋒劃過時,那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的畫面。
只是一個念頭,他的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無法呼吸。
他怎么可以殺了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瘋狂地滋生蔓延。
他想起她趴在床邊,笨拙地為他換藥時,那雙小手溫暖而輕柔的觸感;想起她端著熱氣騰騰的湯藥,一邊吹著氣一邊埋怨他難伺候時,那氣鼓鼓的可愛模樣;想起她為了多訛他幾兩銀子,費盡心機地打扮自己,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里閃爍著狡黠又靈動的光……
他分不清這是前世還是今生的畫面了,但他也不想再分辨。
這個貪婪、市儈、滿口謊的女人,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已經像一根最堅韌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終住了他的心臟,深深地扎了根。
他厭惡這種失控的感覺,厭惡自己竟會對一個身份卑賤的村姑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只是她的欲擒故縱,她愛他愛得發狂,才會用這種方式來吸引他的注意。
可現在,她寧愿死,也不愿向他低頭。
是為了身后那個男人嗎?
想到這個可能,那剛剛被壓下去的嫉妒與暴戾,便再次如毒蛇般抬起了頭。
他不能傷她,這個認知讓他感到無比的屈辱和挫敗。那股無處發泄的毀滅欲最終只能轉向他處。
所以,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那千鈞一發之際,猛地偏轉了手腕。
長劍帶著他全部的憤怒、不甘與痛苦,狠狠地貫入了大地。
劍入地面的那一刻,他仿佛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我看著他眼中的血絲,一根根,像是掙扎的囚籠,困住了那頭瘋狂的野獸,也困住了他自己。
他的左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因為過度用力,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你當真寧愿死在孤的劍下,”他一字一頓地問,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哀求,“也不愿背叛他嗎?”
他的目光緊緊地鎖著我,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那雙眼睛里,有最后的希冀,希冀著我能搖頭,能說出他想聽的答案。
只要我說一個“不”字,或許此刻的僵局就能瞬間瓦解。
可是,我不能。
我需要這把火,燒得再旺一些,燒掉他對我最后的情絲,燒掉我們之間所有不清不楚的糾葛。我
想要的,從來都只是另一條路,一條沒有他的、通往黃金萬兩的康莊大道。
于是,我轉過身,沒有看他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我輕輕地靠向身后那個氣息奄奄的人,將頭依偎在他的懷里,做出了一副全然信賴與依賴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