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質問像是一把鈍刀,反復在我心上切割。
愛?這個字于我而,早已隨著前世那一刀,消散在了風里。
但我沒有解釋,只是迎著他不敢置信的目光,清晰而堅定地吐出了一個字。
“是。”
這一個“是”,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陰鷙,持劍的手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青筋暴起,那柄華美的寶劍在他手中發出了不堪重負般的嗡鳴。
“好!很好!”他怒極反笑,笑聲嘶啞而凄厲,“既然你這么想與他共赴黃泉,那孤就成全你們!”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沉,那閃著寒光的劍刃便帶著決絕的殺意,再次向蘇承安的脖頸刺去!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下,他的速度太快,我甚至來不及撲過去。
然而,劍刃卻在距離蘇承安的動脈只有一指之隔的地方,堪堪停住。
終究,他還是沒能刺下去。
不是不忍,而是不甘。
他知道他若殺了蘇承安,我便會隨這蘇承安而去,那他這場歇斯底里的逼問,便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惡狠狠地看向我,那眼神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你當真以為孤不敢殺他?”
又是這句色厲內荏的怒吼。
我沒有回答,就當他是無能咆哮。
但我還是用行動表明了我的立場。
我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蘇承安的手臂,將他更深地護在了我的身后。
我的維護,我的“深情”,我為另一個男人奮不顧身的模樣,徹底擊潰了他最后的防線。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他死死地盯著我,那雙曾讓我沉淪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血紅的瘋狂和搖搖欲墜的希冀。他似乎要將我的模樣,深深刻進眼底,刻進骨血最深處。
“孤再問你最后一次,”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你是要他,還是要孤?”
這個問題,前世的我,用盡一生都沒有等到。
今生,我卻記得,他問過多次了。
而此刻,他又問了一次。
它像一個巨大的諷刺,回蕩在這冰冷的空氣里。
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那里有不甘,有憤怒,有帝王的威逼,甚至……還有一絲幾乎微不可見的,屬于冷易這個男人的哀求。
他還在期待著,期待我只是一時氣話,期待我上演一場欲擒故縱的戲碼,最后梨花帶雨地撲進他懷里,告訴他我選的是他。
可惜,我不是前世的那個傻子了。
我緩緩地,堅定地,說出了那個早已有了的答案。
“要他。”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座無形的巨山,轟然壓下,將冷易所有的感官都碾得粉碎。
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變成了單調的黑與白。
他聽不到風聲,聽不到自己的心跳,只能聽到那個女人決絕的聲音,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要他”。
要他。
不是要你。
他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雙曾睥睨天下、讓萬人臣服的眼眸,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
手中的劍,那柄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天子之劍,在這一刻變得重如千鈞,他再也無力握住,“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發出一聲凄慘的哀鳴。
“呵……”一聲干澀的、破裂的笑從他喉嚨深處溢出。
她就這么喜歡他?喜歡到連孤這個當朝太子,未來的九五之尊,都不放在眼里?
他想問,他憑什么?那個男人憑什么?
憑他能讓她不顧性命地維護?憑他能讓她對自己這個未來天子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他想不明白,也無法接受。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際,他看到了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那個曾經口口聲聲說愛他的女人,此刻正轉過身,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那個叫蘇承安的男人。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臉頰,姿態親昵而依賴,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是。”
她又說了一個字,是對他剛才那句無聲質問的回答。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冷易的心上,烙下了一個永不磨滅的、名為“羞辱”的印記。
“你們……當真是情深義重啊!”
嫉妒和憤怒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吞噬了他最后一絲清明。
他看著他們相擁的背影,那畫面刺得他雙目生疼,比刀子剜心還要痛苦。他感覺自己的胸腔里仿佛有一頭野獸在瘋狂沖撞,叫囂著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他以為她愛他入骨,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她,可以冷眼旁觀她的痛苦。
因為他篤定,她絕不會離開。
他享受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享受著她為他癡狂的模樣。
可現在,她卻為了另一個男人,將他親手筑起的高傲壁壘,撞得粉碎。
他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他,堂堂太子,竟然輸給了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野男人。
極致的痛苦和屈辱過后,一種冰冷的、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雙失神的眼眸中,破碎的光芒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身子。
那張因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也慢慢恢復了平靜,一種暴風雨來臨前死一般的平靜。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蘇承安。
只是垂下眼,看著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寶劍。
良久,一抹極淡的、堪稱詭異的笑意,在他蒼白的唇角悄然綻放。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無盡的陰冷與瘋狂。
他想,他明白了。
既然溫情和威逼都得不到,那便毀掉好了。
毀掉她的希望,毀掉她的摯愛,毀掉她的一切。
他要讓她知道,忤逆君王的下場,究竟有多可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