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正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怎么?”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冷易并沒有回頭,只是從牙縫里擠出聲音,那無名的怒火再次因為我的平靜而燃燒起來,“到現在你還是不愿向孤低頭嗎?”
求饒?我為何要求饒?
我這一生,早已為他低過一次頭,換來的卻是尸骨無存的下場。
重活一世,我的膝蓋,只會為黃金而彎。
而且,今生的承安,雖然被他打了板子,可至少,還活著。
得不到我的回應,冷易的怒火攀至頂峰,他像是被徹底激怒的野獸,猛地轉身,沖著那兩個架著我的侍衛厲聲吼道:“還愣著干什么?沒聽到孤的話嗎!"
侍衛被他嚇得一個哆嗦,手下立刻加重了力道,幾乎是要將我拖行出去。
就在我的腳尖即將被拖出大殿門檻的那一刻,那個暴怒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與不忍。
“等等……”
侍衛的動作戛然而止。
我被停在原地,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熱而復雜的視線。
他又發什么瘋?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我聽到他疲憊至極的聲音,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先把她關起來!”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像是揮趕什么惱人的東西一般,對我,也像是對他自己下了命令。
夜,深了。
東宮正殿內,龍涎香的安神功效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
冷易躺在寬大的龍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無法入眠。
一閉上眼,便是她那張蒼白而倔強的臉。
她被自己掐住喉嚨時,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恨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那個笑容,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臟。
她不怕死。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一直以為,她那些欲擒故縱的把戲,那些貪得無厭的索取,都源于她愛他入骨,非他不可。
他以為她是他掌中的風箏,無論飛得多高多遠,線始終攥在他的手里。
可現在,她似乎打算親手剪斷那根線。
這到底是前世的記憶,還是今生的不甘心?
他分不清,也不知道。
他并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人,無論前世今生,就算他不要,也容不得別人染指。
前世今生記憶的雜糅與錯亂讓他無比煩躁。
心煩意亂之下,冷易猛地從床上坐起,索性起身披上一件外袍。
他沒有驚動任何內侍,獨自一人走出了寢殿,任由清冷如水的月光灑滿全身。
鬼使神差地,他的腳步朝著一個方向走去――天牢。
天牢是皇宮里最陰暗、最污穢的地方,關押的都是罪無可赦的死囚。
他竟然把她關在了那里。
這個念頭一浮現,他的心口便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當他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天牢門口時,守衛的禁軍正在打瞌睡,被他嚇了一跳,連忙跪地行禮。
冷易擺了擺手,并沒有計較他們的“不敬業”,示意他們起身。
他站在陰冷的入口,寒風裹挾著里面潮濕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微微蹙眉。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不自然的輕聲,詢問門口的守衛:“她……可有鬧過?”
他幾乎已經預想了答案。
她會哭,會鬧,會罵,甚至是詛咒,會用盡一切辦法來表達她的憤怒和委屈。
這樣,他心里反而會好受一些。
然而,守衛恭敬地回答:“回稟殿下,并沒有。”
沒有?
冷易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這種該死的平靜。
她就那么安然地接受了這一切?
沒有一句求饒,沒有一絲吵鬧?
心中五味雜陳,憤怒、失望、心疼、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慌,在他的胸腔里瘋狂攪動。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守衛以為他要離開時,他才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未來帝王的威嚴與冷漠。
“你們都退下吧,孤……要親自審問她。”
他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揮退了所有人。
在獨自面對那扇厚重而冰冷的牢門時,他似乎有有些緊張。
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在寒夜里化作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終于,他抬起手,親自推開了那扇通往無邊黑暗的門。
我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里。
這里沒有窗,沒有光,也沒有別人。
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滴水的聲音,一聲,又一聲,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我蜷縮在鋪著發霉稻草的角落,喉嚨依舊腫痛,身上也因為被粗暴地對待而隱隱作痛。
但我心里卻很平靜。
他沒有殺我,而是將我投入了天牢。
我明白,這場酷刑并未結束,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他要囚禁的,不僅僅是我的身體,更是他所以為的、我的愛與意志。
他想讓我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孤寂中,磨去所有的棱角,學會恐懼,學會順從,學會像從前那樣仰望他,乞求他的垂憐。
同時,忘掉蘇承安,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
只可惜,他算錯了。
就在我以為將要在這黑暗中度過一夜時,遠處傳來了沉重的鐵鎖被打開的聲音。
緊接著,我這間牢房的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被緩緩推開。
一線昏黃的光從門縫里擠了進來,驅散了些許黑暗,也刺痛了我適應了黑暗的眼睛。
我下意識地瞇起眼。
光線中,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高大身影,裹挾著一身清冷的月色與帝王的威壓,逆光而立,將我小小的身影,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