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揚起一抹冷酷到極致的弧度,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凄美的銀弧。
“孤倒要看看,是你的情真,還是孤的劍快!”
他說著,便作勢要再次向蘇承安砍去。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再一次張開雙臂,將蘇承安緊緊抱在懷里,用我單薄的身體,組成他最后的屏障。
冷易的手腕猛地一轉,長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不甘的弧線,最終停了下來。
他冷冷地看著我們緊緊相擁的畫面,那副生離死別的模樣,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他的眼里,刺進他的心里。
嫉妒和憤怒的洪流,幾乎要將他最后一絲理智徹底淹沒。
“你……就這么愛他?”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嗯。”
“哪怕孤要殺了他?”他額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動著,握劍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然泛白。
劍刃反射出的寒光映在他陰翳的臉上,更顯猙獰。
“好!好得很!”冷易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咆哮,猛地轉身揮劍狠狠砍向旁邊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古樹。
“鐺――”
一聲巨響,木屑紛飛。堅硬的樹干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
他借此發泄著心中無處安放的憤懣與狂怒。
“你為了他,當真連命都不要了?”他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地盯著我,再次確認著這個事實。
“可以不要。”我的回答,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你……”冷易被我的話氣得一時語塞,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只是用那雙陰狠至極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你就這么愛他?愛到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是。”
這一次,他沒有再怒吼,也沒有再揮劍。
他突然收劍入鞘,發出“鏘"的一聲脆響。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將我從雪地里粗暴地拽了起來,拉到他的面前。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幾乎要將我的腕骨捏碎。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交織的瘋狂、痛苦不甘與絕望。
“那孤呢?”他一字一頓,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恨意,“孤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迎著他幾欲噬人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憊的笑。
你到底要確認多少次才死心?
"你?好好當你的皇帝吧。”
“難道孤就比不上他一個窮酸書生?”聽到我的話,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俊美的臉龐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血絲,看著他因為我的話而痛苦的神情,心中那點報復的快感,不知為何,竟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空洞和疲憊。
或許,是時候結束這場荒唐的拉扯了。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望進他瘋狂的眼底深處,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輕輕說道:“可他卻是我此生摯愛。”
摯愛……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來自九天的驚雷,又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手上的力道,一點一點地松開了。那雙死死攥著我手腕的手,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他的神色變得晦暗不明,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和瘋狂,如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澆滅,只剩下灰敗的余燼和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摯愛……”他喃喃地重復著這兩個字,然后,他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低,很沉,從他的喉嚨深處滾出來,卻聽不到一絲一毫的愉悅,只有無盡的蒼涼與自嘲。
“好一個摯愛……”冷易看著她毫不留戀地退回到那個男人身邊,將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側臉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冷,仿佛剛才那些決絕的話語,沒有耗費她半分力氣。
摯愛。
這個詞,像是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留下一個丑陋而猙獰的疤痕。
曾幾何時,也有一個人,用那樣仰慕的、純粹的、全世界只看得到他一個人的眼神,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在前世的無寧坊,在他最狼狽不堪的時候。她把他從泥濘里拖回家,笨拙地為他處理傷口。
他滿心戒備,以為她是哪個政敵派來的探子,或是想攀龍附鳳的村野丫頭。
可她卻只是傻乎乎地笑著說撿到了他,就像撿到了天上的星星。
她會為他熬最稠的粥,會把家里唯--條厚實的被子蓋在他身上,自己凍得瑟瑟發抖。
她會絮絮叨叨地跟他說她見過的所有趣事,會在他發怒時嚇得像只受驚的兔子,卻還是會固執地端著藥碗湊到他嘴邊。
那時候,她的眼里,滿滿的都是他。
那種愛意,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熱烈得仿佛能融化世間所有的冰雪。
他嘴上說著厭惡,罵她癡心妄想,可心里卻早已為這份獨一無二的溫暖留了位置。
他以為,她永遠都會是那個樣子。
他以為,無論他如何待她,她都會像向日葵追逐太陽一樣,永遠追逐著他。
可是現在,她卻用同樣認真的神情,對另一個男人說出了“摯愛”兩個字。
那個男人有什么好?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書生,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憑什么?憑什么能得到她如此奮不顧身的維護,憑什么能得到他夢寐以求的“摯愛”?
心臟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他們相互依偎的身影,那畫面和諧得像一幅畫,卻也刺眼得讓他想要毀滅一切。
他輸了。
不是輸在權勢上,不是輸在謀略上,而是輸在了她的心上。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劍加身都要來得痛苦。
他,當朝太子,未來的九五之尊,天之驕子,坐擁萬里江山,手握天下人的生殺大權,卻得不到一個女人的心。
多么可笑。
無盡的憤怒,嫉妒、不甘和絕望,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看著她看著她扶著那個男人,準備離開的背影,一種比瘋狂更加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既然得不到……
既然她認定了,要與那人“生同衾,死同穴”。
那么,他成全她。
只是,同衾他給不了,那同穴的墓地,必須由他親手來挖。
冷易緩緩抬起頭,臉上那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看著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那笑意里,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