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偏殿。
燭火在寂靜的殿內輕輕搖曳,將冷易的身影拉扯得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陰晴不定的臉色。
蘇承安不知道被他帶去了哪里。
我聽見他剛才對著侍衛下令:“那個男人,殺了。”
他的生死,就懸于冷易的一念之間,而我手中唯一的籌碼,便是我自己的性命。
我迎著他那雙淬了冰的眸子,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早已準備好的話,
“他死,我死。”
沒有歇斯底里,沒有淚水漣漣,我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這四個字,我之前說過,現在再說出口,如同一根無形的針,再次刺入了他暴怒的神經中樞。
冷易聞,身形猛地一滯。
他那雙原本燃燒著熊熊怒火的鳳眸中,竟閃過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慌亂。
他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從我平靜無波的臉上,剜出一絲一毫的偽裝。
“為了他,你竟然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的聲音沙啞,又問了我一遍,仿佛在確認著什么,帶著不敢置信的震顫。
我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更深地望進他眼底的晦暗。
“他是我唯一的夫。”
這句話像是一瓢滾油,瞬間潑進了他心中那團名為嫉妒的無名之火里。
火焰“轟”地一聲竄上他的腦門,燒得他理智全無。
“唯一的夫?”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瞬間將我籠罩,“那本太子算什么!”
他的面色陰鷙得能滴出水來,那雙曾讓我前世沉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毀滅一切的瘋狂。周遭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我依舊維持著那份刻意為之的平靜,微微仰頭看著他,唇邊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算太子。”
不然還能算什么?
我不說算仇人都是給你面子了。
“僅僅只是太子?”他怒極反笑,笑聲低沉而危險,眼底的暗色翻涌不休,像藏著一只即將破籠而出的野獸。
“呵,那等我登基為帝,你又當如何?”
“那恭喜。”我輕描淡寫地回答,仿佛在談論天氣一般隨意。
他是太子,不出意外的話,繼承皇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難道還要我給他放鞭炮嗎?
“恭喜?”這兩個字徹底碾碎了他最后的自控力。
他胸膛劇烈起伏,猛地欺身上前,修長而冰冷的手指狠狠捏住了我的臉頰,強迫我抬起頭,與他對視。
他終于忍不住出口嘲諷,聲音尖銳而刻薄:“呵,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能給你什么?”
我抬起頭清晰而響亮地說道:“一生世一雙人啊。”
“一生一世一雙人……”他自嘲般地喃喃重復著這句話,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看著我,眼神陌生又冰冷:“這種話,騙騙小孩子還差不多,你以為他真的能做到?”
“我信他。”我的回答,簡單而堅定。
“真是天真”嫉妒讓他內心變得無比陰鷙,語氣也愈發刻薄,“等他哪天為了功名利祿拋棄你,看你還會不會這么說。”
“不勞你操心。”
如果他會,上一世就不會默默為我收尸了。
“本太子才懶得操心你!”他嘴上雖這樣說,可那雙眼睛卻像被釘住了一樣,始終停留在我身上,舍不得移開分毫,“你最好別后悔!”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布滿了被激怒的扭曲。
“你就沒什么別的話想對我說?”他咬著牙,指尖的力道幾乎要將我的臉頰捏得變形。
臉上傳來的疼痛讓我蹙了蹙眉,但我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后清晰地說出了我的答案:“沒有。”
他到底想讓我說什么?
說愛他?
做夢去吧。
他的手指猛然收緊,力道大得讓我懷疑下一刻我的臉就會被揪下一塊肉。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中的猩紅幾乎要溢出來:“看著我!難道你對我就沒有半分感情?”
這個問題,像是跨越了前世今生,帶著無盡的血與淚,再次擺在了我的面前。
前世的我,會哭著喊著告訴他,我愛他,愛到可以為他去死。而換來的,卻是他登基后毫不留情地抹殺。
今生我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我看著他眼中那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與脆弱,心中一片冰冷。
我緩緩地,清晰地,再次吐出兩個字。
“沒有。”
這兩個字,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又仿佛是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被我如此決絕的回答徹底擊潰,猛地甩開我的臉頰,蹣跚著甩袖轉身。
可剛轉過去,他又霍然回頭,那雙眼中只剩下最后的、帶著警告意味的瘋狂。
“你當真要為了他與我作對?”
什么話……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不好嗎?
“他是我的愛人,”我撫著自己被捏得通紅的側臉,一字一句,將這把刀捅得更深,“你就算是皇帝,又如何?”
“愛人?”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刺進了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涌上一陣病態的潮紅,整張臉都因此而扭曲起來。
“那我呢?”他嘶吼著,聲音里帶上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哀鳴,“我在你眼中又算什么?”
“算太子。”我重復著這個答案,像是在執行一場早已排練好的凌遲。
每重復一次,都像是在他心上多劃開一道口子。
“又是太子!”他被徹底激怒,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裂,口不擇地咆哮道,“你口口聲聲說他是你的愛人,那你們可曾成親?可曾有夫妻之實?”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近乎貪婪又恐懼的眼神死死盯著我,等待著那個最終的審判。
我知道,這是殺死他所有幻想的最后一擊。
我看著他,唇角微微上揚,那是我所知道的,最能刺痛他的笑容。
“有。”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我清晰地看到,冷易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一股氣血直沖他的腦門,讓他俊美的臉龐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渾身都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