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攙扶著蘇承安，一步步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身后，冷易那仿佛要將人撕碎的目光如芒在背，但我沒有回頭，一步也沒有。
我的世界里，此刻只容得下身旁這個失而復得的人。
蘇承安的身體有些冷，腳步也有些虛浮，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
我扶著他，輕聲問：“承安，你怎么會在這里？你受傷了？”
他看著我，清冷的眸子里漾開一抹極淡的、卻足以暖人心扉的笑意：“我來找你。”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根羽毛，溫柔地掃著我那顆早已被前世冰封的心。
我能感覺到，那堅硬的冰殼上，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我將他扶得更緊了些，讓他大半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低聲說：“我們先回去，你的傷需要處理。
“好。”他應著，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安心。
入夜，這個小鎮不比無寧坊，雖然安靜，卻仍有雞鳴犬吠。
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兩側的屋檐下掛著的燈籠，透出溫暖的昏黃光暈，照亮深沉黑暗的一角。
冬天的風從巷子深處吹來，帶著一股冬季的寒冷。
可今夜，我卻不覺得那么冷了。
蘇承安的體溫雖然冰涼，但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畔，像一簇小小的火苗驅散了周圍的陰寒。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雜著一絲血腥氣，這真實的氣味讓我無比確認，他就在我身邊。
然而，這份短暫的安寧很快被打破。
一道裹挾著滔天怒火的紅色身影如鬼魅般閃現在我們面前，攔住了去路。
是冷易。
他那身招搖的紅色薄紗外袍在大雪初歇的寒夜里顯得格外刺眼，衣襟上華貴的毛絨滾邊襯得他那張俊美妖冶的臉愈發蒼白。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燃著兩簇黑色的火焰，死死地盯著我攙扶著蘇承安的手，仿佛要將我的手臂燒出一個洞來。
“放開他。”他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府傳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氣。
我沒有動，只是抬起眼，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蘇承安在我身側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想站直身體，卻被我按住了。
“他是我的夫君，我為何要放開？”我問得理所當然。
冷易的面色瞬間陰沉得可怕，他向前一步，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他咬著牙，破罐破摔地說道：“可我與你也是夫妻！”
這句話狠狠扎進我心底最深的傷口。
是啊，夫妻。前世，我也曾滿心歡喜地以為，我們是夫妻。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反而帶著徹骨的寒涼。
“上一世的夫妻……最后不也死在你的手下了嗎？”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中的怒火瞬間被震驚和一絲慌亂所取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那是上一世，不是這一世！”
可這話一出口，他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其中的蒼白無力，底氣不足地放緩了語氣，那雙曾睥睨眾生的眸子里，竟透出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狼狽。
“這一世，我不會再傷害你……”
“晚了。”我輕輕搖頭，扶著蘇承安，試圖從他身側繞過去，“這一世，我已經嫁給他了。”
“我不在乎！”他猛地伸手，雙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嵌入我的骨頭。
他將我從蘇承安身邊拽開，猩紅的眼底翻涌著瘋狂的占有欲，威脅的話語中卻夾雜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我可以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樣你就只會屬于我！”
肩膀上傳來的劇痛讓我蹙起了眉，但我沒有掙扎，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我在乎。”
他的呼吸猛地一滯，扣在我肩膀上的手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無力地垂了下去。他跌撞著后退一步，眼中是全然的不可置信和受傷。
“你……就這么愛他？愛到連命都可以不要？”
他的聲音嘶啞而苦澀，帶著難以掩飾的落寞與嫉妒，仿佛一個即將失去心愛玩具的孩子。
我沒有絲毫猶豫，迎著他破碎的目光，給出了最殘忍的答案：“是。”
“好……很好！”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怒極反笑起來，笑聲卻比哭聲還要悲涼。
他一步步后退，那雙漂亮的鳳眼重新被冰冷的寒霜覆蓋：“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和他在一起吧，希望你別后悔！”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帶著他那些身著黑衣的侍從，消失在巷道的拐角。
那決絕的背影，像是在逃離什么令他恐懼的東西。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回到蘇承安身邊，重新攙扶起他。
我們一同坐上了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我靠在蘇承安的懷里，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溫度，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填補前世被活活刺死后留下的那個空洞。
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
那道視線，如影隨形，充滿了不甘與毀滅的氣息。
冷易站在巷口的陰影里，看著那輛普通的青布馬車緩緩駛離，直至融入深沉的夜色。
他那雙緊握成拳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傳來一陣陣刺痛，卻遠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痛來得猛烈。
“希望你別后悔！”
他對自己剛剛說出的狠話感到一陣可笑的無力。
后悔？
她后不后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就已經后悔了。
后悔方才為何要放她走，后悔為何沒有直接將那個叫蘇承安的男人當場格殺！
“殿下……”身邊的侍從低聲請示。
“跟上去。”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不甘心地帶著侍從跟了上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訴自己，該忘了她。
她不過是一個貪財的村姑，一個為了榮華富貴可以依附任何人的女人。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他腦海中瘋狂叫囂著：絕對不能放手！她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馬車停在不遠處，他前些日子住過的那個院落門口。
他看見她小心翼翼地扶著那個男人下車，兩人依偎著走進院門，那男人下車，兩人依偎著走進院門，那親密的姿態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他的眼睛里。
嫉妒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就在院外徘徊，像一頭被奪走所有物的困獸。
夜越來越深，寒氣侵入骨髓，可他卻感覺不到冷。
他看著那院子里的一扇窗亮起了燈，窗紙上投射出兩個人影，他們靠得那么近，幾乎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