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熙攘,久違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帶著蜜糖炒栗的甜香和人間最樸素的暖意。
我深吸一口氣,任由這鮮活的氣息充盈肺腑,仿佛要將他帶給我的陰冷徹底驅散。
我刻意放慢了腳步,眼角的余光卻始終鎖定在身后不遠處的那一抹玄色身影上。
冷易跟在我身后,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他那身華貴的衣袍與周遭熱鬧的布衣人群格格不入,周身散發的陰鷙寒氣,讓幾個試圖靠近的小販都下意識地退避三舍。
我知道他在看我,那道視線如有實質,滾燙、銳利,幾乎要將我的后背灼穿。我卻偏不如他所愿,只作未覺,饒有興致地在胭脂攤前駐足,拿細細比劃。
鏡中的我,眉眼彎彎,笑意盈盈。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笑容之下,是怎樣一顆冰冷而清醒的心。
就在這時,街角轉彎處,一個青衫落拓的身影映入我的眼簾。
他身形清瘦,背著一個半舊的書箱,眉目溫潤如玉,行走間自有一股書卷氣。
是他,蘇承安。
我再也無法抑制,像一只迷途許久的倦鳥終于找到了歸巢,跌跌撞撞地撲向他。
他的懷抱一如既往的溫熱,帶著深秋草木的清冽氣息,卻是我兩輩子都渴求的唯一溫暖。
我將臉深深埋進他微涼的衣襟里,貪婪地汲取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淚水終于決堤,滾燙地浸濕了他的前襟。
“別再……離開我了……”
我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卑微祈求。
前世是我瞎了眼,是我愚不可及,是我親手推開了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之人。
如今重逢,我只想用盡余生去彌補。
蘇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一雙溫涼的手臂輕輕環住了我,帶著一絲遲疑,一絲憐惜,最終化為堅定不移的擁抱。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我抱得更緊,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頂,那無聲的安撫,勝過千萬語。
就在我沉浸在這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與悲慟中時,一聲壓抑著極致怒火的冷哼,如驚雷般在耳邊炸響。
“哼!”
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我渾身一僵,緩緩抬起淚眼婆娑的臉。
只見冷易就站在不遠處,那張俊美妖冶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云。
那雙深邃的眸子里,卻燃燒著足以將人焚燒殆盡的怒火。
他盯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他幾步上前,粗暴地抓住我的手臂,一把將我從蘇承安的懷里扯了出來。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我踉蹌了一下,撞進他帶著怒意的懷抱,聞到的卻不再是熟悉的藥草香,而是一股濃烈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我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推開了他,
冷易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抗拒,被我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他穩住身形,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俊臉,此刻竟浮現出一抹極度諷刺的笑容。
“怎么?現在有了他,便要將我拋開?”他眼中翻涌著不甘、嫉妒與被背叛的狂怒,仿佛一頭被觸怒的困獸。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中那根緊繃了兩世的弦,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恐懼,在蘇承安出現的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是時候了,是時候讓一切都回到它本該在的軌道上,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迎上他燃燒的目光。
風吹起我的發絲,拂過臉頰有些微癢。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露出那個被我埋藏在心底最深處、腐爛了兩輩子的秘密。
“上一世……我嫁給了你,你卻視我為污點,費盡心思殺了我。”
時間,在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仿佛徹底靜止了。
冷易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沒想到我也有前世的記憶。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怒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錯愕與茫然。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他的嘴唇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我平靜地看著他,將他所有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盡收眼底。
很好,就是這樣。我要的就是他這副天塌地陷的表情。
我繼續說道,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他最脆弱的地方:“這一世,雖然我救了你,可我的摯愛,永遠是他。”
說著,我轉身,重新回到蘇承安的身邊。
他擔憂地看著我,伸手扶住我的手臂,那溫涼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讓我感到無比心安。
“上一世……”冷易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寫滿了驚駭與混亂。
“你……你也有?”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到底沒把“前世記憶”這幾個字說出口。
“不重要了。”我沒有再看他,而是將身體的重量輕輕靠在蘇承安的身上,與他相互攙扶著,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從此你我兩清。”
“怎么可能兩清?”
一道疾風閃過,冷易高大的身影再次攔在了我的面前。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眼中滿是血絲,那份與生俱來的高傲與自負被徹底擊碎,只剩下狼狽的偏執與不甘。
“你既然說上一世嫁給了我,那你……可還記得我是誰?”
他揣著明白裝糊涂,問得急切,似乎是想從我口中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來證明這一切都只是我為了擺脫他而編造的謊。
我抬起眼,冷漠地注視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寫滿慌亂的臉。
“重要嗎?”我緩緩地,清晰地說道,“我只記得,你殺了我。”
說完,我再次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這一次,冷易沒有再追上來。
他被我推開后,只是站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像一尊被抽去靈魂的雕像。
陽光透過稀薄的云層,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那聞所未聞的過往的迷茫,又有被我如此厭棄、如此決絕地推開的強烈不甘。
“即便上一世……真是我殺了你,”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這一世我還沒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