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我不過是提了一個不知道在何方的人,就足以讓他方寸大亂。
真是諷刺。
“那是單相思咯?”他的語氣中酸味四溢,幾乎要將這小小的木屋都淹沒。
我看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不知不覺間已經緊握成拳,因為用力過度,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這失控的力道。
他緊緊地盯著我,追問道:“對方是哪家的公子?”
“他……”我的聲音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前世為我收尸今生贈我魂牌的蘇承安,語氣里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悵然,“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個我曾愛過的冷易,早就隨著我前世的死亡,一起消失了。
眼前的這個,只是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殼一個我用來換取黃金萬兩的工具。
而真正值得我去愛的,是那個默默為我付出、默默愛我又和我在無寧坊的破廟里拜堂的蘇承安。
“呵,”聽到我的回答,他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暢快,但嘴上卻依舊不饒人,用最刻薄的話語來掩飾自己的情緒,“這說明什么?說明人家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
他說完,便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生怕錯過我臉上任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他想看到我的痛苦,想看到我的難堪,以此來證明,那個男人根本不值一提。
我順著他的意,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失落。
“是啊。”我輕聲附和。
前世的他,不就是沒把我放心上嗎。
看到我失落的樣子,他心中竟莫名地抽痛了一下,涌上一絲不忍。
但一想到我心中可能裝著另外一個男人,那絲不忍瞬間就被滔天的怒火與嫉妒所取代。
他硬起心腸,冷冷地說道:“這種人,忘了也罷。”
“挺惦記的。”我偏不如他愿,就是要偷換概念,將他釘在嫉妒的十字架上。
“你!”他剛要發作,胸口劇烈起伏卻又猛地想到了什么,話鋒一轉,眼神微瞇,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審視的危險,“本太子倒是好奇,他有什么好,值得你這樣惦記?”
我抬起頭,迎上他充滿探究與敵意的目光,唇邊泛起一抹極淡、極渺遠的笑意。
“只因為他是他。”
這個答案重重地砸在了冷易的心上。
不是因為家世,不是因為才華,不是因為相貌,只是因為那個人本身。
這是一種何等純粹而深刻的情感,是他從未得到,也從未想過的。
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那股酸澀的嫉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冷哼一聲,緊緊攥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將什么東西捏碎在掌心。
“如此說來,本太子倒是比不上他了?”
“蘿卜小菜,各有所愛吧。”我用最無辜的語氣,說著最誅心的話。
“哼!”傷口本就未愈,情緒又如此激動,一時間氣血上涌,冷易只覺得喉頭一甜,眼前陣陣發黑。
他強行壓下那股翻騰的氣血,撐著身體,一字一頓,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狂怒,“本太子貴為東宮太子,未來的皇帝!竟比不過一個不知去向的人?”
他的質問在小小的馬車里回蕩,帶著無盡的屈辱和憤怒。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被我到瘋狂邊緣的男人,心中沒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我轉身去收拾藥碗,留給冷易一個纖細而決絕的背影。
那句“蘿卜小菜,各有所愛”像一根劇毒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臟,然后在他體內瘋狂地攪動,讓他痛不欲生。
比不上?
他,冷易,天之驕子,這個天下未來的主人,竟然會比不上一個不知名的鄉野村夫?一個甚至已經“不知去向”的懦夫?
荒謬!可笑!
可是,她那句“只因為他是他”,卻像一道無法破解的魔咒,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
那句話里沒有半分算計,沒有半分貪婪,只有純粹的、令人心悸的懷念。
那是他從未在她眼中看到過的情緒。她看自己時,眼中總是閃爍著算計和對金錢的渴望,像一只貪婪的、卻又無比美麗的小狐貍。
可當她提起那個“錯過”的人時,她的眼神卻變得那般柔軟,那般遙遠,仿佛瞬間化作了天邊的一抹流云,讓他無論如何也抓不住。
嫉妒的火焰瘋狂地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甚至蓋過了傷口傳來的陣痛。
他嘗到了這種滋味,一種名為“嫉妒”的毒藥。他恨那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恨他能輕易地占據她的思念,恨他能得到她那樣純粹的惦記。
他想到她曾經和他描述過那個男人的樣子,開始瘋狂地在腦海中勾勒那個男人的輪廓。是某個路過的游俠?還是文弱的書生?
他究竟有什么好?能讓她在面對太子妃之位的誘惑時,都無動于衷?
不,不可能。
冷易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他絕不承認自己會輸給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
他告訴自己,她不過是在欲擒故縱,用這種方式來抬高自己的價碼,來吸引他更多的注意。
一定是這樣。
可這個念頭,卻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那份失落,那份悵然,不似作偽。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害怕,害怕她心中真的裝著另一個人。他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面前,感到了無力和挫敗。
“本太子……絕不會輸。”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偏執。
他發誓,等他傷好之后,一定要查出那個“蘇承安”到底是誰。
無論是誰,他都要將他從她的記憶里,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這個只存在于她口中的蘇承安,這個被她“錯過”的男人,在這一刻,竟成了他這位東宮太子,最大的敵人。
而窗外,夜幕已經徹底吞噬了最后一絲霞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