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易拄著劍,半跪在血泊之中,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身上又添了數道新的傷口,鮮血正從衣料的破口處汩汩滲出,將他整個人染得更加觸目驚心。
“可惡……”他低聲咒罵著,豆大的汗珠混著血水從他額角滾落,劃過他蒼白的臉頰。他強撐著站起身,身體晃了晃,卻還是固執地、一步一頓地朝我藏身的地方走來。
我從柜子后面站起身,靜靜地看著他。他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留下一個清晰的血印。終于,他走到了我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你無事便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話音未落,便因為牽動了胸口的傷,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悶哼了一聲,“嘶……”
我看著他煞白的嘴唇和不斷滲血的傷口,依舊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他似乎早已習慣了我的冷淡,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濃霧。他喘息著,用盡力氣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盡快離開。”
說著,他便跌撞著轉身,朝門口走去。
然而,他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剛邁出房門,踏上門外的青石板,他的身子便猛地一軟,直直地向我這邊倒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他,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我的身上,滾燙的體溫和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將我包圍。
他靠在我的肩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嘴里卻還在喃喃自語:“快……扶我到車上……不能停下……”
我嘆了口氣,這潑天的富貴,果然不是那么好接的。
我幾乎是連拖帶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這個高大的男人弄上了僅存的暗衛替他早已備在后院的馬車。
好不容易將他安頓在了鋪著厚厚軟墊的車廂里,我累得幾乎虛脫,手上、身上,都沾滿了他的血,黏膩而溫熱。
馬車很快便在夜色中顛簸著,駛離了這座沾滿血腥的小院,駛離了這家驛站。
接下來的七天,是一段漫長而沉默的旅程。
馬車一路向北,車輪碾過官道,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冷易一直昏迷不醒,高燒不退,嘴里時不時地溢出含糊不清的囈語。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給他清洗傷口,換藥,再用勺子撬開他干裂的嘴唇,一點點地喂些水進去。
我看著他那張在昏睡中褪去了所有鋒芒與戾氣的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皮膚因為失血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有時候,我會盯著他看很久,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個活著的太子,遠比一具尸體值錢。
他若死了,我這幾個月的辛苦和籌謀便盡數化為泡影。
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我照顧他,卻毫無溫情可,動作精準而機械,像是在維護一件昂貴的、即將兌現的珍寶。
冷易墜入了一個漫長而混亂的夢境。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刺骨,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追殺的雨夜,死亡的氣息如影隨形。他拼命地奔跑可傷口的劇痛和流失的體力讓他一次次跌倒。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著無盡的黑暗中時,一抹微光出現了。
那光很柔和,帶著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他掙扎著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光。
光芒中,浮現出一張女子的臉。
是她。
青舒,那個貪婪、市儈,卻又總在他最狼狽時刻出現的村姑。
夢里的她,面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有時,她會像現在這樣,用一雙冷漠的眼睛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她的手拂過他的額頭,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聽見她在他耳邊低語,說的卻是:“死了可就不值錢了……”
他勃然大怒,想抓住她,質問她,可身體卻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冷漠地為自己處理傷口,那雙靈巧的手,本該是溫柔的,此刻卻只讓他感到一種被估價的屈辱。
然而,場景又會突然變換。
眼前的女子,眉眼未變,神情卻截然不同。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擔憂與心疼,她的手是那么溫暖,輕輕地擦拭著他臉上的血污。她會笨拙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聲音很輕,卻像一股暖流,撫平了他靈魂深處的躁動與不安。
在這個場景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安心。
“你是誰?”他在夢中嘶吼,“你到底是誰?”
兩個截然不同的她在他腦海中不斷交替,一個貪婪冷漠,一個溫柔似水。
他被這矛盾撕扯得頭痛欲裂。他憎恨那個將他明碼標價的女人,可身體卻又無比誠實地依賴著她的照料。
而那個溫柔的幻影,則深深扎進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他感到-陣陌生的、恐慌的心悸。
他想,他一定是病得太重,燒糊涂了,才會生出如此荒謬的幻覺。
他堂堂東宮太子,怎么可能會對一個鄙俗的鄉野村姑產生這樣復雜的情感?
他努力地想驅散那個溫柔的幻影,想在腦海中刻下她唯利是圖的嘴臉,以此來告誡自己,這不過是她欲擒故縱,是他淪落至此的逢場作戲。
可越是抗拒,那份溫柔的觸感,那雙充滿疼惜的眼眸,就越是清晰。
他前世今生的記憶徹底雜糅混亂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我終于感覺到身旁的人動了一下。
我睜開眼,正對上一雙剛剛掀開眼簾的眸子。那雙眼睛里還帶著初醒的迷茫,像蒙著一層水汽,但很快,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審視與警惕。
他動了動干裂的嘴唇,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
我瞥了他一眼,懶得理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繼續假寐。
帶著自嘲意味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的冷笑。
“呵。”
我能感覺到,他看到我冷漠的樣子,心里有些失落。但那情緒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屬于太子殿下的高傲與冷酷便重新占據了上風。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讓它聽起來更具威嚴:“本太子昏睡了多久?”
“這次,七天吧。”我頭也不回地答道,語氣里透著不耐煩。
“這么久……”
他低聲自語,隨即掙扎著撐起半邊身子。
隨著他的動作,車簾被掀開一角,清晨的微光和著冷風灌了進來。
他朝外面看了一眼,沿途的景物早已不是鄉野風光。
他放下車簾,動作間不慎拉扯到了胸口的傷,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唔……”
聽到他的痛呼,我非但沒有回頭,反而涼涼地拋過去一句:“睡死你算了。”
這句話將他剛剛升起的那絲脆弱與依賴徹底澆滅。
傷口的劇痛和我的冷冷語交織在一起,讓他本就糟糕的心情愈發煩躁。
他猛地轉過頭,怒瞪著我的背影,仿佛要將我的后背燒出兩個洞來。
“本太子若是死了,你以為你能好過?”他強撐著坐直了身子。
我心中冷笑,卻依然懶得理他。
他見我依舊不為所動,怒氣更盛,再次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這一次,他看得更久,更仔細。
片刻之后,他猛地放下了車簾,車廂內的光線再次暗淡下來。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我,聲音冰冷地質問道:“這不是去京城的路。你要帶我去哪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