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透過薄薄的窗紙,在昏暗的房間里投下一片朦朧的亮色。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苦澀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雜著木頭發霉的潮味,構成了這間陋室獨有的氣息。
冷易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像一只被驚擾的蝶。
我正坐在床沿手里拿著一塊半干的布巾,百無聊賴地擦拭著一把木梳。這三天,他就像個活死人,呼吸微弱,高燒不退,全靠我一口一口地灌下藥湯吊著命。
當然,抓藥用的是他的錢。
我幾乎以為他就要這么死了,那我的黃金萬兩豈不是要打了水漂?
幸好,他終究是醒了。
他睜開眼,那雙曾令我前世沉淪的鳳眸里,最初是長久昏迷后的茫然與空洞。
他緩慢地轉動著眼珠,像是在重新校準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距離。當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我臉上時,那片空洞迅速被警惕、審視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復雜情緒所填滿。
“我……睡了多久?”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我放下木梳,將布巾在旁邊的水盆里浸了浸,擰干,然后遞到他唇邊,示意他潤一潤干裂的嘴唇。
我的動作不帶一絲多余的溫柔,只有程式化的機械。
“三天。”我淡淡地回答。
“沒想到已經三天了……”
他低聲呢喃,眼神中閃過一絲后怕。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立刻牽動了胸腹間的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眉心緊緊蹙起,顯出幾分脆弱。
我沒有伸手去扶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前世的我,此刻怕是早已撲上去,哭著喊著讓他別動,心疼到無以復加。可如今,我只覺得他這副模樣,倒有幾分可憐,也僅此而已。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冷淡,眼中的脆弱瞬間被一層冰冷的甲胄覆蓋。他靠在床頭,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目光銳利地掃向我:“那些人……有沒有傷到你?”
我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故作訝異地挑了挑眉:“傷我做什么,又沒有好處。”
我的回答顯然讓他噎了一下。
他記憶中是我前世那副圍著他團團轉、將他的安危看得比天還重的模樣,即使今生在無寧坊過了那么久,他依然沒想到我會說出如此現實又冷漠的話。
“你倒是看得開。”他自嘲般地苦笑一聲,唇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但不知為何,我卻從他緊繃的下頜線上,看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松弛。
他是在為我沒有受傷而松了口氣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我掐滅。
怎么可能。
“也是,他們的目標是我……”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緒。
當他再次抬眼時,那份短暫的松弛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審視與刻薄。他像一條蟄伏的毒蛇,終于亮出了獠牙。
“這幾日你照顧我,又是圖什么?”
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我站起身,走到桌邊,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水,然后轉身倚著桌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圖什么?”我將問題拋了回去,唇邊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這話該我問你才對。你花大力氣把我從無寧坊帶出來,又在黑衣人的襲擊下保護我,”我伸出一根手指,狀似苦惱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所以,你圖什么?”
他被我問得一怔,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仿佛沒料到我會如此直接地反擊。他那張慣于發號施令、掌控一切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些微的狼狽。
“我能圖什么?”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語氣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躁。
我知道,他此刻腦海中浮現的,是我前世的模樣。
那個穿著粗布衣裙,不施粉黛,卻會為了給他采草藥而劃傷手腳,會笨拙地為他熬制湯藥,會在他發燒時用冷水一遍遍浸濕布巾為他降溫的傻姑娘。
真是諷刺。他懷念著過去的那個我,卻又鄙夷著、防備著眼前的這個我。
前世的我,愛他愛到瘋魔,愛到卑微,愛到失去自我,他怎會不知?
他這么說,不過是想看看我的反應,想從我臉上看到他所期待的嫉妒與心碎,以此來滿足他那病態的掌控欲。
可惜,今生的我注定要他失望了。
“我怎么知道。”我隨意開口,算是回答了他之前的問題。
這句話顯然成了點燃他怒火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欺身上前,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一絲他傷口上藥草的清苦味道。下一刻,我的手腕被他鐵鉗般的大手攥住,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就沒有什么別的話想對我說?”
他的眼睛里翻涌著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我不敢深究的受傷。
我抬起眼,迎上他燃燒的視線,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既無辜又疏離。
“那你想聽我說什么?”我輕聲反問,像一根羽毛,卻精準地搔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
他果然被我噎住了,胸口劇烈起伏,那雙深邃的鳳眸中風暴匯聚:“你……”
他剛要說些什么,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刃出鞘的銳響,打破了這間房間里緊繃的對峙。
冷易的臉色驟然一變,那股針對我的個人怒火瞬間被一種屬于上位者的警惕與殺伐之氣所取代。他松開我的手腕,快步走到窗邊,只掀開一條縫隙朝外瞥了一眼,便發出一聲極低的咒罵。
“嘖,麻煩來了。”
我揉了揉發紅的手腕,心中毫無波瀾。
又被追殺,嘖嘖嘖。
不過這對我來說,只要我這棵搖錢樹還活著,天大的麻煩也不過是些插曲罷了。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炬地鎖定我,語氣不復方才的怒意,反而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急促與命令:“等會不管發生什么,你都不要出來,知道嗎?”
“哦。”我順從地點點頭,乖巧得像只聽話的貓。
反正黃金萬兩剩余的尾款到手之前,我也不希望他死。
他的話音剛落,房門便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木屑紛飛中,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沖了進來。
他們一身勁裝,手持泛著寒光的利刃,二話不說便與守在暗處的最后幾名護衛交上了手。刀光劍影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金屬碰撞的刺耳聲、血肉被撕裂的悶響交織成一片死亡的樂章。
“哼,終于忍不住了么!”冷易冷哼一聲,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金色的刀穗在他激蕩的衣袍下微微晃動。
但他沒有立刻拔刀,那雙陰鷙的眼睛如鷹隼般掃視著戰局,似乎在評估著這批不速之客的實力。
這群黑衣人顯然是精銳中的精銳,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配合默契。不過片刻,他那些忠心耿耿的暗衛便顯出了頹勢,身上添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真是一群廢物!”冷易低吼一聲,眼神陰鷙得仿佛能滴出毒液。
他不再觀望,隨著一聲清越的龍吟,長劍悍然出鞘,帶起一道匹練般的寒光,猛地加入了戰局。刀鋒過處,血花四濺。
在揮刀的間隙,他還不忘朝我這邊嘶吼:“找個地方躲好!”
“嗯。”我應著,慢條斯理地挪到了房間最內側的角落,蜷縮在一張木柜后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冷靜地觀察著這場血腥的廝殺。
這場景,前世我只在話本里見過,今生卻在短短幾天內見了三次,除了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讓我有些反胃外,心中竟無半分懼怕。
我只關心一件事――冷易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黃金萬兩的尾款跟誰要去?
他確實是天生的王者,即便身上有傷,一旦投入戰斗,便如一頭掙脫枷鎖的猛虎。
他的劍法大開大合,充滿了霸道與決絕,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向敵人的要害。
鮮血不斷地濺到他的臉上、他華貴的衣袍上,那張俊美妖冶的臉龐在燭火與刀光的映照下,顯出一種殘酷而驚心動魄的美感。
激戰不知持續了多久,當最后一個黑衣人不甘地倒下時,屋子里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尸體,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讓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