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身形依舊挺拔,只是那身曾被鮮血浸透的衣袍顯得破敗不堪,襯得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愈發蒼白。
窗外熹微的晨光透過木格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絲毫暖不了他眼底的寒冰。那雙深邃的鳳眸死死地鎖著我,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既憤怒又警惕的孤狼。
“你……”我定了定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我們熟嗎?”
這一句試探性的反問,仿佛一簇火星丟進了火藥桶。
他本就陰沉的臉色瞬間鐵青,剛剛才因傷勢而稍稍壓下的怒火“蹭”地一下竄了上來,燒得他眼眶都微微泛紅。
“我們都成親了,你說我們熟不熟?”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了我。
那眼神陰鷙得可怕,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絲我看不懂的、難以名狀的委屈。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徹底懵了。
成親?
我和他?
夢里嗎?
還是說……
他的前世記憶又蘇醒了一部分?
“成親?”我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忍不住反問出聲。
“怎么?”我的反應似乎刺激到了他他眼底瞬間燃起一陣恐慌,仿佛生怕我會抵賴。
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探出,不容我閃躲,死死地鉗住了我的雙肩:“你莫不是想否認?”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肩胛骨被捏得生疼,我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頭在呻吟。
我吃痛地蹙起眉,仰頭對上他那雙寫滿偏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我們何時成親了?”
他剛要發怒,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狂怒褪去幾分,化為一種更加復雜復雜難辨的情緒。
他審視著我,目光帶著探究與懷疑:“你當真不記得了?還是說……你是故意想要逃避?”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仿佛在害怕一個他無法接受的答案。
我被他這副篤定的模樣弄得心煩意亂,索性將事實攤開在他面前:“我在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前幾天才把你從活死人嘴里救下,何時成的親?”
我知道他說的是前世的事,可前世這個時間節點,我們雖然已經很親密,卻還未拜堂。
很大可能,是他前世記憶與今生記憶糅合間,發生了錯亂。
我的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鉗著我肩膀的雙手不自覺地加大了力道。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只剩下病態的蒼白。
“你救了我之后我們就成親了,你怎么能忘了?”他的聲音里夾雜著罕見的慌亂,那份高高在上的從容鎮定蕩然無存,只剩下像個孩子般固執的堅持。
“你的傷昨天才算完全愈合,如何成親?”我冷靜地指出他話語中的漏洞,試圖將他從臆想中拉回現實。
“我……”他一時語塞,渾身劇痛的記憶還歷歷在目,讓他無法反駁我的話。
但他很快強行壓下那份動搖,強裝鎮定地為自己找補:“許是你操持成親之事過于勞累,才記錯了日子。”
看著他那張因困惑和憤怒而扭曲的臉,我只覺得荒謬至極。
這個人,一定是在山野里摔壞了腦子。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再與他糾纏這個話題。
今生我的世界里,沒有他的位置,更沒有一場前世的婚禮。
重生后,我的心里只裝著一個人,一個已經離我而去的人,一個為我兜底的人。
“不會,”我輕輕搖了搖頭,避開他灼人的視線,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我和他……才是夫妻,有婚契。”
“婚契?”這兩個字狠狠刺入他的耳朵。
一股無名之火,從他腳底瞬間升騰到腦門,燒得他理智全無。他緊緊攥起拳頭,手背上青筋畢露,仿佛在壓抑著毀滅一切的沖動:“拿出來給我看看!”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在命令,不如說是在絕望地尋求一個否定的答案。
我沒有理會他的暴怒,轉身走到床邊的舊木箱前,輕輕打開。
箱子里沒有金銀細軟,只有一些女兒家的舊物。
而在最上面,靜靜地躺著一張折疊整齊的合婚庚帖。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拿出,指尖拂過那已經微微泛黃的紙張,目光落在“蘇承安”三個字上時,所有的防備和堅硬都在瞬間融化,化為一片柔軟的哀傷與溫柔。
承安,你看,有一個瘋子,想來搶走你的位置了。
冷易的視線如刀,先是落在我臉上隨即又斜睨著我手中的庚帖。
他喉間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與陰陽怪氣:“呵,偽造得倒是逼真!”
他心里已經認定,這是我為了拒絕他,為了與他劃清界限而弄出來的東西。
話音未落,他便伸手,猛地朝我懷中的庚帖搶來。
我驚呼一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將庚帖死死護在懷里,整個人都縮成一團。
這是承安留給我的東西,也是我在這片死地里活下去的念想,誰也不能碰!
即使是在無寧坊,沒有官府蓋章,他仍我描眉畫唇,執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在庚帖上寫下我們的名字。
他說,此后,我們便是結發夫妻,生死相依。
猶在耳,可如今,他卻久久不歸,只剩下我一個人守著無寧坊。
冷易看著我這副視若珍寶的模樣,心里的嫉妒如決堤的潮水般洶涌,瞬間將他淹沒。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緊,再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的語氣愈發冰冷,像淬了毒的利刃:“不過是一張破紙,你就這么在意?”
他的眼神陰狠地盯著我懷里的庚帖那目光如有實質,仿佛要將它和我同燒出一個洞來。
“嗯。”我將臉埋在庚帖上,悶悶地應了一聲,汲取著那上面殘留的、屬于另一個人的氣息。
我的肯定,像是一記重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心上。
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那痛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忍不住出嘲諷,用刻薄來掩飾自己的狼狽:“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這樣為他癡狂!”
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固執地想從我的臉上找到一個能讓他信服的答案。
我抬起頭,迎上他滿是嫉妒與不甘的目光,眼底是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化不開的溫柔與悲傷。我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這間寂靜的屋子里。
“我愛他。”
“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