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
他松開我,同我一起望向窗外的黑暗。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將我這間簡陋的木屋包裹得密不透風。燭火在桌上輕輕搖曳,將我和床上那個男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如同兩只對峙的困獸。
終于,外面暫時安靜下來。
他蒼白的臉上浮著一層病態的薄紅呼吸間帶著灼人的熱氣,顯然傷口的發炎與持續的驚懼正在不斷消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
可即便如此,他那雙深邃的鳳眸依舊死死地盯著我,試圖用那與生俱來的威壓讓我屈服。
“我才不信男人的大餅。”我抱著手臂,倚靠在斑駁的門板上,語氣輕飄飄的,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現在的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棵掛滿了金元寶卻搖搖欲墜的樹。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最合適的時機,將它搖得恰到好處,既能落下最多的果實,又不至于讓樹徹底倒下。
“哼,本太子一諾千金。”冷易的聲音沙啞,卻依舊強撐著那份屬于東宮太子的傲慢。
他的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凌厲的下頜線滑落,沒入被血污半染的衣領。
他強撐著與我對視,仿佛只要目光不移開,就能證明他話語的分量。
“況且你現在若將我棄之不顧,就不怕我死在這兒,給你帶來麻煩?”
他以為這是威脅,可在我聽來,卻無比幼稚。
我緩緩直起身,走到床邊,俯視著他。
燭光下,他長而卷的睫毛微微顫抖,暴露出內心的不安。
我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他滾燙的臉頰。
他渾身一僵,眼神瞬間變得復雜,厭惡、屈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戰栗。
“麻煩?”我輕笑一聲,湊到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它們會把你吃得渣都不剩,哪來的麻煩?”
我的話音未落,屋外仿佛是為了印證我的語,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指甲刮過木板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卻又無比清晰,像是無數只饑餓的野獸,正貼著墻壁逡巡,尋找著任何一絲可以鉆入的縫隙。
冷易的身體猛地繃緊,瞳孔因恐懼而驟然收縮。
“它們?”他終于問到了點子上,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下意識地環顧這間昏暗而狹小的房間,仿佛那些看不見的怪物隨時會從墻壁的陰影中滲透出來。
他又一次死死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手腕捏成骨折。
“難不成你還能控制那些怪物?”
他的手心滾燙,汗水濡濕了我的皮膚,那份灼人的溫度里,滿是瀕臨絕境的恐懼。
我看著他因恐懼而收緊的手,心中一片漠然。
控制“活死人”?
雖然在這里住了那么久,大概也能摸清活死人的一些規則,自保是沒問題。
可我又不是當年那位能逆轉陰陽的大巫師,它們憑什么聽我的?
當然,他也不懂,在這無寧坊,他尊貴的太子之軀,不過是比尋常人更美味、更具吸引力的誘餌罷了。
“不能。”我平靜地吐出兩個字,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最后一絲希冀的光芒熄滅了。
“既……既然不能,”他聞,手上的力道陡然一松,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地跌回床上。
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他掙扎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死死地盯著我:“你又如何保證我不會被它們吃掉?”
“所以我不保證啊。”我攤了攤手,說得毫不臉紅。
我的目光越過他,投向那扇被木栓死死抵住的窗戶。
前世我就是這樣,夜夜守著這扇窗,聽著外面的鬼哭狼嚎,為他擔驚受怕,生怕他這唯一的生機會被那些東西奪走。
而他,卻只當我是別有用心。
冷易被我的話堵得一口氣險些沒上來,英俊的面孔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瞪著我,那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可最終,所有的憤怒、不甘與驚懼,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帶著妥協意味的嘆息。“那你怎樣才肯相信我?”
時機到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唇角勾起-抹明媚而又冰冷的笑意:“拿到手唄。”
當然是先拿到你兩世里都答應我的黃金,再談其他的。
“你這村姑,怎的如此胡攪蠻纏!”
他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又被點燃,可話一出口,對上我那雙水平如鏡的眼睛,他又硬生生將后面的斥罵咽了回去。
他怕,他真的怕我會在下一刻甩手走人,將他獨自留在這個活地獄里。
他深呼吸了幾次,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每一個字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以太子身份起誓,絕不會食。”
他說這話時,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