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空氣仿佛凝結成了冰,明明燒著炭火,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藥草的苦澀氣味彌漫在每一個角落,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形成一種詭異而又熟悉的味道。
這味道,曾是我前世夢里貪戀的氣息,如今卻只讓我感到煩膩。
冷易斜倚在榻上,一身單薄的里衣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卻絲毫無損他那份與生俱來的矜貴。
我端著一碗剛晾溫的藥,重重地放在他手邊的案幾上,瓷碗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我被他看得心頭火起,索性抱臂站在他面前,冷冷地開了口:“你怎么還賴在我家?”
我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會如此直白,微微挑了挑眉,那雙深邃的風眸里掠過一絲譏誚。
“本太子還沒問你,怎么天天變著法兒地要錢?”他瞥了我一眼,語氣輕慢,“真當本太子的錢是變出來的不成?”
我氣笑了。
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仿佛我救他、養他、為他熬藥療傷都是天經地義。
前世的我,或許會因為他這一句話而心痛委屈,但現在,我只覺得他很可笑,更襯得前世的我很可悲。
“那你離開啊。”我毫不客氣地回敬道,下巴微微揚起,迎上他再次投來的、帶著審視的目光。
“呵,你以為本太子不想?”他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似乎被我的話刺了一下,掙扎著想要坐直身子,這個簡單的動作牽動了他身上的傷口,讓他臉上瞬間泛起一層病態的蒼白。
但他強撐著,硬是挺直了脊背,周身散發出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氣勢,“若不是本太子身負重傷,怎會在你這待這么久!”
我上下打量著他,看著他色厲內荏的模樣,心中那股煩躁愈發強烈。這個人,即便落魄至此,也依舊改不掉他那高高在上的臭毛病。
“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我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吐出八個字。
他被我的話狠狠一堵,一口氣堵在胸口,俊美的臉龐瞬間漲紅。
隨即,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倒反天罡的論一般,“本太子金尊玉貴,自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這有何奇怪?”
他說得理直氣壯,可我分明看到他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心虛。
他或許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引以為傲的“金尊玉貴”,在我這里會成為被鄙夷的理由。
我懶得與他辯駁,只是將那八個字濃縮了一下,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吐出了最傷人的結論:“簡稱……廢物。”
這兩個字尖銳地刺入了他最脆弱的自尊心。
屋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那雙漂亮的鳳眸死死地盯著我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膽子倒是不小,敢這么和本太子說話!”
說話間,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
他這才想起,那塊從不離身的玉佩,早在他寫欠條之前,就當做“定金”交給了我。
這個發現,讓他眼中的怒火更盛,卻也多了一絲無能為力的狼狽。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非但沒有半分畏懼,反而覺得暢快淋漓。
前世所受的那些委屈,那些被他輕賤、被他無視的日日夜夜,仿佛都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迎著他殺人般的目光,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又輕飄飄地補了一刀:“還蠢。”
“你說什么?!”
這一次,他徹底被激怒了。
仿佛一頭被觸怒的雄獅,猛地從床榻上“噌”地一下站起身來。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雙腿根本無法支撐他的重量,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怒的低吼,便因腿上無力,又重重地跌坐了回去。
“唔……”
沉重的身體砸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更要命的是,這個劇烈的動作直接撕裂了他尚未愈合的傷口。
他疼得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他捂著胸口,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大口地喘著氣,眼中滿是震驚羞辱和無法遏制的痛楚。
我冷眼旁觀著這一幕,心中沒有絲毫憐憫。我甚至還涼涼地在心里補了一句:你要是沒傷到腦子,就不會站起來了。
他狼狽地靠在床頭,呼吸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好半晌,他才緩過勁來,再次抬起頭看我時,眼中的暴怒已經被一層更深的陰鷙所取代。
“哼,本太子如何做,還輪不到你這村姑來教!”他嘴上依舊硬氣,但那虛弱的聲線卻出賣了他此刻的窘迫。
他心里或許也不得不承認,我剛才那句“還蠢”的評價,簡直一針見血。
他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話鋒一轉,用一種審問的語氣問道:“倒是你,收留本太子這么久,究竟有何目的?”
他還是不信,不信我會如此“無所圖”。
在他看來,我做的一切,必然是為了攀附權貴,是為了他這個人,或是他背后的滔天權勢。
“拿錢。”我簡意賅,懶得多費半句口舌,“早知道你兜比臉干凈,我就該把你丟出去喂活死人。”
“牙尖嘴利!”傷口的疼痛和我的嘲諷,讓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說話也開始沒了分寸,“不就是想要錢嗎?等本太子回了京城,三萬兩黃金,一分不少!”
話音剛落,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懊悔。
或許是氣昏了頭,他怎么就順口許諾了這么多。
可話已出口,以他那高傲的性子,斷然沒有收回的道理。他只能硬著頭皮,用這句話來維持自己最后的體面。
三萬兩黃金。我心頭一跳。
前世他打發我的,只有一萬兩。
只是那時我被豬油蒙了心,哭著喊著不要錢,只要他的人。現在想來,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我壓下心中的波瀾,面上依舊是那副不耐煩的神情:“那你什么時候走啊?”
我的反應顯然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他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急著趕他走。
“怎么?這么快就想趕本太子走?”他心里有些詫異,以往那些女子,哪個不是變著法地討好自己,想方設法地想留在自己身邊。
這個村姑倒是與眾不同,竟一心只想著讓自己離開。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隨即又將這情緒歸咎于我的貪婪。
他故意放緩了語氣,拖長了調子,露出一副虛弱的樣子:“本太子的傷還沒好……”
我看著他拙劣的表演,忍不住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裝,接著裝。真以為我還是前世那個被他一句話就哄得團團轉的傻白甜嗎?
“一周。”,我伸出一根手指,冷冷地打斷他,“一周后再不好,我就把你喂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