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易的俊臉青白交加,心里又氣又惱,卻又無可奈何。
他瞪著我,那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可最終,還是被腹中愈演愈烈的饑餓感徹底擊敗。
“算了,”他幾乎是咬著后槽牙說出這兩個字,“隨便弄點野菜糊弄一下吧,記得多放些鹽。”
這是他最后的掙扎,最后的體面。
“嗯。”我應了一聲,轉身準備出門。
“對了。”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只見他靠在床頭,神色復雜地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眸子里,多過了之前的的眸子里,探究的意味多過了之前的惱怒。
“這幾日都是你在照顧我,這里又如此詭異,你就不怕嗎?”
我一眼就看穿了他話里的試探,他不過是想看看我留在這里,是不是對他另有所圖。
我懶得與他周旋,直接翻了個白眼:“什么蠢問題,我都住那么多年了,早習慣了。”
我的回答顯然讓他十分詫異,他眼中閃過一絲驚奇:“那你為何不離開這里?”
在他看來,這樣一個年輕女子,獨居在如此詭異的地方,簡直是匪夷所思。
難道她就甘心一輩子被困在這破地方?
“我之前說過了,你怎么和失憶了一樣?”我不耐煩地皺起眉。
“本太子日理萬機,”他不愿承認自己沒仔細聽我說話,故作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用命令的口吻道,“哪有閑工夫去記這些瑣碎之事。你且再說一遍!”
“無寧坊,活人只進不出。”我平靜地重復道。
“只進不出?”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針,狠狠刺入冷易的腦海。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那只沒有受傷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粗糙的布料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緊緊地盯著眼前的女子,她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耐,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可這件事,對他而,無異于晴天霹靂。只進不出,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被困在了這個活死人遍地的鬼地方,意味著他所有的權勢、謀略、心機,在這里都將化為烏有。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這幾日所有的信息碎片串聯起來。自己斷了聯的暗衛,那些空洞的村民,那只飛不出去的信鴿,以及她口中“沒有活物”的斷。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成形:這無寧坊,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一個為活人準備的墳墓。
而她,這個自稱在這里住了二十多年的女子,是這墳墓中唯一的活人。
她為什么能活下來?她是如何活下來的?
“你為何會知道得如此清楚?”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審視和壓迫力像一只受傷的猛獸,即便身處困境也依然保持著警惕和攻擊性。
他試圖從我的表情中,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縫隙里,窺探出破綻。
“我說過了。”我很煩他總問相同的問題。
這讓冷易心中一陣煩躁。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別人的順從和敬畏。
可在我面前,他所有的威嚴和手段都失去了作用。
他不得不耐著性子,像個審問犯人的刑官一樣,繼續追問:“你之前說在這里住了二十多年,難道就沒見過其他人出去?
“活死人可以自由進出,活人不行。”我無奈地重復著。
“這地方真是邪門。”他低咒一聲,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他暗自思忖著離開這里的對策,可所有的計謀,在“只進不出”這個絕對的規則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再次看向我,追問道:“那你可知這是為何?”
難道是有什么他無法理解的神秘力量在作祟?陣法?巫蠱?還是……鬼神?
這些當然沒有,因為是我編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出不去。”我聳了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冷易的眸光微閃,他細細地打量著我,從我素凈的臉龐,到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這個女人,身上充滿了謎團。
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困在絕境里二十多年的人。她的平靜之下,究竟是習慣了還是隱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你當真沒試過?”他的話語間充滿了上位者的壓迫力,仿佛要將我層層剝開,“還是說……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總覺得,我沒有那么簡單。
一個能在鬼蜮中安然無恙生活多年的女人,絕不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村姑。
面對他咄咄逼人的審視,我只想翻白眼。
秘密?我最大的秘密,就是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的,關于我們的前世今生。
我再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行動表達我的不屑:“不信你自己走唄,我又不攔你。”
激將法,對付他這種高傲的人,向來有效。
“走就走!”他果然被激怒了,強撐著一口氣,掙扎著想要從床上坐起來。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身體的恢復情況,也低估了那些追殺者留下的傷勢有多重。
他剛一動,牽扯到胸口和背上的傷口,一股尖銳的劇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立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動作猛地一滯,整個人僵在那里,臉色比剛才還要蒼白幾分。那副逞強的模樣,此刻看起來狼狽又可笑。
他咬著牙,憤恨地瞪著我,那眼神仿佛在控訴我見死不救。“你這女人,好歹給我些傷藥再讓我走!”
真是倒霉透頂,他想,先是被追殺至此,如今又落到這個詭異的地方,還要受這個女人的氣。
“沒有。”我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斷了他最后的念想。
“!”他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剛要發火,可看到我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又怕我真的撒手不管,任由他自生自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這個道理,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這些天來,也算是學了個透徹。
他咬了咬牙,將滿腔的怒火和屈辱都咽了回去,硬生生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放軟了的話:“罷了,你且扶我到村口便是。”
他想親眼去看看,去證實我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他絕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他冷易出不去的地方。
只要能離開這里,他有的是辦法東山再起。
我看著他那雙寫滿不甘和掙扎的眼睛,心中冷笑。去吧,去看看也好,讓你親眼見識一下這無寧坊的絕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