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傷口還滲著血,臉色蒼白如紙,偏偏那雙鳳眼里的光,依舊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與審視。
這幾日,他無數次試圖用這種眼神將我凌遲,可如今,這眼神里除了慣性的倨傲,更多的是一種無計可施的焦躁。
“自己去。”我懶懶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繼續低頭整理草藥。
他從未被人如此干脆地拒絕過,一口氣堵在胸口,俊美的臉龐瞬間漲紅,隨即又化為鐵青。
他大概想發作,可環顧這間除了我之外再無活物的破屋,最終還是將那股邪火硬生生壓了下去。
“你若助我,日后我定不會虧待你!”
像是一種恩賜,又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我知道,他心里想的定然是“等本太子出去了,定要將你這刁蠻村姑千刀萬剮”。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我不吃大餅。”
這幾個字仿佛一記耳光,扇得他臉上最后一絲偽裝的鎮定也裂開了。
他眉頭緊緊皺起,不耐煩地盯著我,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飛快地閃過算計的光芒。
“你想要什么?”他問,語氣里帶著施舍的意味,“只要我有的,或者你想要的黃金萬兩,我都可以給你!”
“畫大餅?”我輕笑出聲,仿佛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黃金萬兩,這可是他親口說的。
前世我癡傻,不要金銀要他的人,落得個尸骨無存的下場。這一世,我只要錢。
而且,我還讓他寫了欠條,簽字畫押了,他賴不了。
我的不信任徹底激怒了他,或許是觸及了他那可憐的、身為太子的自尊。
“本太子金口玉!”他聲音拔高,因情緒激動而牽扯到了傷口,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只要你幫我離開這里,回到京城后我立刻命人送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藥碎屑,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帶著傷藥和血腥的氣味,混合著他身上那股獨特的、清冷的龍涎香,鉆入我的鼻腔。
“你的信鴿都飛不出去,”我毫不留情地敲碎他的幻想,“你覺得你能出去?”
“信鴿飛不出去……”他喃喃自語,原本急切的神情瞬間凝固,隨即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整個人都冷靜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試著運轉內息,卻只換來一陣氣血翻涌,劇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
他終于認清了現實,這里,是一座他無法掙脫的牢籠。
“難道我真的要被困死在這里?”他臉上血色盡褪,不甘地一拳砸在身側的床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看著他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心中竟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種扭曲的快意。
我淡淡地開口,像是隨口安撫一只煩躁的寵物:“首先,砸壞我的床要賠。其次,這里挺安全的,他們也不敢進來。”
“他們?”他果然敏銳,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詞,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警惕的光,“你是說那些想要我命的人?”
“對啊,”我眨了眨眼,“無寧坊又不是什么深山老林……他們為什么不進來?”
他右手輕撫下巴,這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
前世,我曾無數次癡癡地看著他做這個動作,覺得他運籌帷幄的樣子迷人極了。
如今再看……算了,也就這樣。
前世能被迷成智障大概就是因為我對他濾鏡太重。
他沉思片刻,分析道:“聽你這么說,莫非這無寧坊有什么特殊之處,讓那些人有所忌憚?”
“你是不是蠢啊?這個問題我回答了很多次了。”我不耐煩地打斷他的“深思熟慮”。
“你!”剛壓下去的怒火“蹭”地一下又冒了上來,他瞪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可最終,求生的本能還是戰勝了那點可悲的自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忍住,咬牙切齒地問:“好,那你告訴我,那些活死人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干脆地甩出三個字,轉身去灶臺邊忙活,一副“問題寶寶真煩人,又什么都解決不了”的嫌棄模樣。
他被我的態度氣得半晌說不出話,最后只能強壓著怒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你在這村子這么久,總歸知道些什么。這地方怎么會有這么多活死人?”
“有就有唄,又不礙著我活下去。”我將最后一點野菜扔進鍋里,升起火,頭也不回地說。
“你就不好奇?”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的背影,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它們為何會變成這樣?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嗎?”
“好奇心害死貓。”我輕飄飄地回了一句。
“哼,本太子可不想像貓一樣愚蠢!”
傷口的痛楚與心中的煩悶交織,讓他的語氣又染上了幾分暴躁:“若真有什么秘密,你覺得能一直瞞下去?”
“那你自己查唄。”
要不是本太子身受重傷……”他冷哼一聲,那銳利的目光仿佛冰冷的匕首,隔空刺向我的后背。
最終,他無力地閉上雙眸,沉默了許久,才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算了,你去給我找些吃的,我餓了。”
我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野菜湯,走到他面前,沒好氣地說:“餓死你算了。”
他睜開眼,看著我手中那碗清湯寡水、綠得發黑的野菜湯,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這是什么?你就給本太子吃這個?”
前幾天你也沒少喝,今天怎么這么矯情?
“不喝?那就啃桌子板。”我作勢要把碗收回來。
他被我的話氣得差點吐血,剛想發火,肚子卻不爭氣地又一次“咕嚕咕嚕”叫了起來。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俊美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
最終,他像是認命一般,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碗,捏著鼻子,極不情愿地一飲而盡,仿佛喝的是什么穿腸毒藥。
我也端起自己的那碗,慢條斯理地喝著。
這野菜湯確實沒什么味道,還帶著一股土腥氣,但在這死寂的無寧坊,有吃的就不錯了,還能有口熱湯喝,都是奢侈。
他喝得太急,被嗆得連連咳嗽,放下碗時,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
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我,薄唇微抿,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憋出幾個字:“你平時就吃這個?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我瘦得像根竹竿,還是怪不得我這么貪財?
我懶得猜,直接回道:“窮啊。”
“窮到連點肉都吃不起?”他目光掃過這間家徒四壁的屋子,除了一些破舊的家具,確實沒什么值錢的東西,“這村子里其他人呢?他們也都這么窮?”
“村子里沒活人啊。”我好心地再次提醒他這個他總想忘記的恐怖事實。
他身體一僵,顯然是想到了那些在夜里游蕩的可怖身影,不禁打了個寒顫。
“你的意思是,整個村子只有你一個活人,卻有這么多活死人……你一個人竟也能生存至今?”他又一次問了這個問題,仿佛是想再次確認這個讓他難以置信的現實。
“嗯。”我應了一聲。
“倒是有些本事。”他語中竟帶上了絲幾不可察的贊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語氣柔和了許多。
“這有啥難的。”我的冷淡像一根刺,瞬間刺破了他剛生出的那點異樣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