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問這個,像個斤斤計較的妒夫。
他堂堂太子,身系江山社稷,怎么會……怎么會去在意這個粗鄙村姑的屋檐下,還能否容納旁人?
“給錢就行。”我漫不經心的回答再次將他打入冰窟。
他面色復雜地看著我,那張俊美的臉上,怒氣、不甘、自嘲、困惑……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都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燭火都“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脆弱。
“那如果有一天,我沒錢了,你會如何?”
他覺得這個假設荒謬透頂。
他是冷易,是最尊貴的太子,他怎么可能沒錢?
可不知為何,他就是想知道答案,像一個偏執的賭徒,明知會輸,卻還是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籌碼。
“丟出去。”我毫不猶豫,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呵,果然如此……”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涼的笑。
嘴上雖這樣說著,可心里某個荒謬的角落,卻莫名地篤定我不會這么做。
他甩了甩頭,想將這可笑的想法驅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緊緊地盯著我:“如果我偏不出去呢?你一個弱女子,能奈我何?”
“哦,”我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然后笑得更加燦爛,“你的行蹤消息應該很值錢吧?正好,再掙一筆。”
“你……”
這一次,他徹底被我的話氣到語塞,
所有的試探,所有的假設,所有的情緒,都在我這赤裸裸的利益計算面前,被擊得粉碎。
他像一只鼓足了氣卻被瞬間戳破的氣球,只剩下滿心的頹然和無力。
他深吸一口氣,又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沸騰的血液平靜下來。
他看著我這個在他眼中時而清純、時而狡黠時而貪婪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挫敗。
“你就不怕我報復你?”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可說出口的瞬間,他心里竟涌上一絲奇異的猶豫。
報復她?
將她碎尸萬段,還是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些他慣用的手段,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卻都覺得……舍不得。
他真的,舍得對她下手嗎?
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的掙扎與動搖,然后,我轉身走出了房間,將他一個人留在那片被燭光與陰影分割的世界里。
冷易一個人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門被關上,隔絕了她的身影,也仿佛抽走了屋里最后一絲暖意。
空氣里,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可那香氣此刻卻像無形的針,一下下刺著他緊繃的神經。
各取所需。
這四個字,像一道魔咒,在他腦海里反復回響。
他活了二十多年,聽過無數阿諛奉承,也見過無數虛情假意,人人都想從他這里“有所需”,但從沒有人敢像她這樣,將這層遮羞布撕得如此干凈,如此理不直氣也壯。
他緩緩走到桌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回想著方才的每一句對話,回想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卻又仿佛什么都照不出來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他需要的,絕不僅僅是養傷和藏身。
在這個鬼地方,在這個舉目無親、生死一線的地方,這個女人,是他唯一的生機,是他昏沉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他厭惡這種感覺。他是天之驕子,是未來的帝王,他習慣了掌控一切,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自己的性命都要仰仗一個鄉野村姑的“善心”。
不對,才不是善心,是交易,只是交易。
“如果我沒錢了,你會如何?”
他為什么會問出這么愚蠢的問題?
冷易在心中狠狠地唾棄自己。他竟然……竟然在那一瞬間,期待著一個不同的答案。
期待她說“不會”,期待她說“我養你”,期待她說出任何一句能證明他之于她,并非只是一筆買賣的話。
可她沒有。
她的回答,一次比一次更冰冷,一次比一次更決絕。
丟出去。
賣消息。
呵……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自嘲與薄涼。
這才是她,這才是那個為了錢,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女人。
他早就該清楚的,不是嗎?
欲擒故縱的把戲罷了,用這種方式來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來抬高自己的價碼。
他應該鄙夷她,厭惡她,將她看作一個不擇手段往上爬的螻蟻。
可是……為什么,當她說出那些話時,他的心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一樣,悶得發疼?
“你就不怕我報復你?”
這是他最后的威脅,現在想來,是何等的可笑和無力。
他看到她眼中的平靜那平靜里沒有恐懼,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不會,或者說……不舍得。
這個認知讓冷易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絕不能讓一個村姑牽著鼻子走。
他必須奪回主動,必須讓她明白,誰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別人命運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屋外,最后一抹殘陽已經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將整個無寧坊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之中。
白日里那些熱情淳樸的村民早已將門窗緊閉,連一絲燈火都看不到。
村落里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仿佛有什么東西,正隨著夜幕的降臨而蘇醒。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了進來。
我將藥碗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窗邊的他。
“你剛才砸桌子,桌子的維修費,算在你的總賬里。”
不等他發作,我再次幽幽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
“天黑了,待在屋子里,千萬別亂走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