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他安置在里屋那張還算結實的木板床上,轉身關上了吱呀作響的房門,將屋外凜冽的風雨與屋內昏黃的油燈隔絕開來。
他躺在床上,一身華貴的衣袍早逃亡中變得破敗不堪,沾滿了泥濘和干涸的血痕,卻依然難掩那與生俱來刻在骨子里的高傲。
燭火跳躍,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明滅不定。
那雙鳳眼半瞇著,帶著審視與戒備,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前世,就是這雙眼睛,讓我沉淪,讓我飛蛾撲火,最終化為灰燼。
而今,我心如止水,甚至懶得替他包扎。
“青舒,孤是不可能帶你回東宮的,你不配。賞你黃金萬兩已是恩賜!”
我差點笑出聲。
呵,他竟也帶著前世記憶?
那這黃金萬兩,我拿得更理直氣壯了。
我并沒有如前世一般巴巴地替他包扎,只抱臂倚靠著門框,冷冷望著他。
“誰要和你回去,這才是我家。”我毫不客氣地又給了他一個白眼。
前世那個對他聽計從、滿心愛慕的戀愛腦已經死了,死在他登基那天的風沙里。
如今站在這里的,只是一個一心一意搞錢的債主。
“既然要謝恩,就拿來吧。”
他明顯怔了一下,眼里閃過一抹訝異,隨即又恢復慣常的冷漠。
他輕呵一聲,聲音因傷勢而有些沙啞,卻依舊透著高高在上的輕蔑:“孤現在身無分文,你且等些時日。”
“等多久?”我追問,對付這種人,退一步就會萬劫不復。
他微瞇雙眸,燭光下,長長的睫毛落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急什么?”似乎是對我的追問有些新奇,語中帶著若有若無的譏諷,“待孤回到京城,自然會派人送來。”
“誰知道是不是你的托詞。”我嗤笑著戳破他畫的大餅。
前世雖然他確實這么做了,但今生我卻并不信他。
這話似乎刺痛了他身為皇室的尊嚴,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孤一九鼎,豈會騙你?”
“誰知道呢?”我慢悠悠地踱步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透的茶水,眼神都沒有分給他,“皇室中人,說謊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大膽!”
一聲怒喝,伴隨著驟然迸發的殺氣,讓屋內本就昏暗的空氣變得更加凝滯。
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去,只見他眸光如出鞘的利刃,死死盯著我,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大卸八塊。
那張原本因失血而蒼白的臉,此時卻因怒氣而染上一層薄紅。
“竟敢如此詆毀皇室?”
他聲音壓的很低,充滿了危險的意味。
“信不信孤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我淡定地看他一眼,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讓我更加清醒:“難道不是嗎?”
他被我這句輕飄飄的反問噎得一時語塞,臉色愈發陰沉,胸口也因傷痛和憤怒劇烈起伏著。
良久,他才從牙縫里惡狠狠地擠出一句話:“孤從不食。”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我放下茶杯,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只信拿到手的東西。”
“你!”他又要發作,卻在看到自己身上猙獰的傷口時不得不強行壓下。
這份無能為力的屈辱讓他本就陰冷的眼神更添了幾分寒意。
“你要如何才肯相信孤?”
“什么時候拿到,什么時候相信。”
“呵,你這村姑,倒是有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孤會盡快讓人送來,免得你聒噪。”
“希望吧。”我無所謂地聳聳肩膀。
他被我這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帶點無所謂的態度氣得發抖,話語里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威脅。
“你最好祈禱孤能順利回京,否則……這黃金萬兩,你就別想了。”
“你回不回去都得給。”我慢條斯理地回答他,“這是救你的報酬,不包括送你回去。”
“不包括送孤回京?”他眸色一凝,“那你要如何?”
“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怎么送你?”我攤了攤手,一臉無辜與理所當然。
他輕蔑地瞥了我一眼,眼神仿佛在說“你繼續裝”。
“你只需將孤在此處的消息封鎖,待孤傷勢痊愈,自然能自行離開,至于那黃金……”
他故意拖長尾音沒有說下去,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的反應,想在我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急切,或者貪婪。
可惜,讓他失望了。
我只是不屑地撇撇嘴,低聲吐出三個字:“小氣鬼。”
聲音雖輕,但在寂靜的屋子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瞬間,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炸毛了;“你說什么?”
他怒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陡然拔高的聲音昭示著他不敢相信自己身為太子,居然被一個鄉野村姑如此辱罵。
“黃金萬兩對你而不過是九牛一毛。”我毫無懼色地迎上他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的目光,“還推三阻四的。”
他被我的話堵得啞口無。
是啊,區區黃金萬兩,對他來說算什么呢?
不過是看著我這副理直氣壯、仿佛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模樣,他不想那么輕易滿足我罷了。
“孤只是不想被你當成予取予求的錢莊!”他咬牙切齒。
只是我懶得再與他廢話了,轉身準備開門:“不給就丟出去。”
“你敢!”他怒吼一聲,強撐著劇痛的身子就想站起來,“孤乃當朝太子,你若敢動孤一根汗毛,就是誅九族的死罪!”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低估了我此刻冷硬的心腸。
畢竟這一世,我并沒有為他處理傷口。
我冷眼看著他虛張聲勢,剛才的動作牽扯到了胸前的傷口,疼得臉色煞白,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可我心里依然毫無波瀾:“死都死了,誰知道你是太子。”
“你以為殺了孤就無人知曉了?”他強忍痛楚,周身泛著上位者的威壓,“孤的暗衛,早就遍布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