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開手,環視眾人,聲音里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
“那地方越邪乎,對咱們越安全!‘鬼愁澗’?好名字!從今天起,咱們就是這澗里的惡鬼!
“我倒要看看,是緬甸的野鬼厲害,還是咱們這幫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活閻王更硬!”
這番“歪理邪說”,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動員都管用。
士兵們的眼中,恐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望中的狠厲。
死都不怕了,還怕鬼?
“干了!”陳猛一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團座,我陳猛這條命,就交您手上了!您說往哪走,就往哪走!”
“對!跟團座干!”
“他娘的,鬼擋殺鬼,佛擋殺佛!”
潰兵的血性,被王悅桐用最荒誕的方式,徹底激發了出來。
王悅桐立刻下令。
“張順,你帶路,你就是全團的向導!”
“陳猛,把咱們的家底看好了!糧食、藥品,一粒米、一片藥都不準丟!”
“劉三炮!”他叫過一個機靈的通訊兵,“你帶一個班,帶上那部鬼子的電臺,沿著大路邊緣潛伏。你的任務不是打仗,是給老子盯著天!盯著大部隊的動向!每天定時報告!”
“是!”
部隊立刻開拔,一頭扎進了那片傳說中“惡靈盤踞”的黑暗密林。
這是一條真正的“絕路”。
沒有路,只有密不透風的枝蔓和齊腰深的腐殖土。
螞蟥像下雨一樣從樹葉上掉落,鉆進領口、袖口,吸飽了血,變成一個個紫黑色的肉球。毒蚊子成群結隊地發動zisha式襲擊。
行軍異常艱難,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體力。
王悅桐走在最前面。他那身松垮的軍裝早已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狼狽不堪,但他卻始終保持著旺盛的精力。
王悅桐走在最前面。他那身松垮的軍裝早已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狼狽不堪,但他卻始終保持著旺盛的精力。
他不斷地鼓舞士氣,用的都是些不著調的騷話。
“哎呦,這螞蟥,比南京路上的小姐還熱情。”
“都加把勁,翻過這山頭,老子請你們吃野人山特產——烤蝙蝠!”
他越是這樣玩世不恭,士兵們心里反而越踏實。
行軍了兩天。
北上的路線雖然艱苦,但正如王悅桐所料,他們始終沿著山脊和高地行進,避開了所有可能積水的低洼地帶。
隊伍雖疲憊,但建制完整,沒有出現大規模非戰斗減員。
而與這邊的“艱難跋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劉三炮通過電臺傳回來的消息。
第三天,電臺里傳來了斷斷續續的信號。
“團座……劉三炮報告……”劉三炮的聲音帶著顫抖,“下、下雨了……好大的雨……從昨天半夜就開始了……”
王悅桐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自己的“預”開始了。
“大路……大路完了……”劉三炮的聲音帶著哭腔,“到處都是水……山洪……我親眼看見,新38師的一個輜重連,連人帶車被泥石流吞了……完了……”
電臺信號中斷了。
消息迅速在隊伍里傳開。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他們呆呆地望著西方,那里烏云蓋頂,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
他們腳下,雖然泥濘,但土地是實的。
而他們的袍澤,此刻正被洪水吞噬。
陳猛望著王悅桐的背影,眼神里再也沒有了質疑,只剩下深深的敬畏,甚至……恐懼。
這位平日里游手好閑、滿嘴跑火車的“關系戶”團長,他真的能未卜先知!他真的看透了這片“死亡之谷”的脾氣!
王悅桐沒有理會身后的目光。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指南針。
第四天。
電臺再次接通。劉三炮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人形。
“團座……瘟疫……是瘟疫!霍亂……拉稀拉得人站都站不起來,活活脫水死……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
“我們……我們回不去了……”
信號再次消失。
這一次,隊伍里沒有了恐慌,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終于明白,王悅桐救了他們的命。
“團座。”陳猛走到王悅桐身邊,這一次,他沒有下跪,而是恭恭敬敬地,以一個下級對最高統帥的姿態,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我們……都聽您的。”
王悅桐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掛著那抹熟悉的、懶散的笑意。
“這才乖嘛。”
他轉過身,拔出腰間的駁殼槍,指向前方霧氣繚繞的未知山林。
“弟兄們!加把勁!前面,有肉吃!”
隊伍再次開動,腳步聲比之前沉重,卻也更加堅定。
他們像一群真正的幽靈,義無反顧地,向著“鬼愁澗”的更深處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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