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喧鬧了一天的小院終于徹底安靜下來。
吳向陽果然說到做到,晚飯后不久,就有一輛卡車從市里開來,送來了兩張嶄新的行軍床和全新的被褥。
他親自帶人將床在東屋安置妥當,又仔細叮囑了父親幾句,這才帶著滿身的疲憊,乘車返回市里。
江河與林晚秋回到自己的房間,小女兒已經睡熟,呼吸均勻。
林晚秋幫江河脫下外套,猶豫了半天,終于還是忍不住將白天壓在心底的那個重磅問題問了出來。
“江河,”她坐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動了隔壁那位身份尊貴的老人,“白天的時候,孫干事跟我說想趁你這次立功的機會,幫你在市政府里安排個工作,讓我們全家都搬到城里去。”
她一邊說,一邊緊緊地盯著江河的眼睛,想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去城里,進政府,吃商品糧,當城里人。
這對于任何一個生活在鄉下的人來說,都是一步登天的誘惑,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林晚秋雖然覺得這一切都透著詭異,但內心深處,也未嘗沒有一絲動搖。
為了孩子,為了更好的生活,這似乎是一個無法拒絕的選擇。
然而,江河的反應卻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他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幾乎是立刻就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去。”
“為什么?”林晚秋愣住了。
江河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認真地看著她:“晚秋,你覺得城里好,還是咱們這海邊好?”
“當然是城里……”
林晚秋下意識地回答,但話一出口,又有些不確定了。
“城里是好,出門是柏油路,買東西方便,孩子上學也好。”
江河平靜地分析道,“可是在城里,我能干什么?去政府里當個小辦事員,每天看人臉色,端茶倒水?我不是那塊料。”
“再說,咱們一家七口人,到了城里,就靠我那點死工資,怎么過活?到時候吃穿用度,樣樣都要錢,恐怕連頓像樣的海鮮都吃不起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爍著自信的光芒:“可是在這漁村里不一樣。這片大海就是咱們家的寶庫,只要我肯下力氣,就不會缺錢花。”
“你看,今天這一頓飯,要是在城里館子,得花多少錢?在這里,我下趟海就有了。我喜歡這種靠自己本事,想吃什么就撈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日子,自由自在,比什么都強。”
聽著丈夫這番話,林晚秋那顆被攪得天翻地覆的心,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是啊,她怎么忘了,現在的江河,早已不是從前那個窩囊廢了。
他有本事,有擔當,靠著這片大海,就能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
那種踏實的感覺,是任何虛無縹緲的“城里人”身份都無法替代的。
“好,”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聽你的,我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
與此同時,江家老宅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江洋一家已經回房睡下,江大海周翠蘭卻在自己的屋里,興奮得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今天晚上的那頓飯,對他們來說,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
市委書記啊!
竟然主動給他敬酒,還拉著他的手叫“老哥”!
江大海只要一想起那個場面,就激動得渾身發熱,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