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院子里靜悄悄的。林晚秋已經帶著孩子們睡下,只在堂屋里給他留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江河在院子里的水井邊,用冷水痛痛快快地沖了個澡,洗去了一身的魚腥和疲憊。
碼頭上那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一幕,連同孫老板那一百塊錢的許諾,仿佛都被這冰涼的井水一同沖刷干凈,沒有在他心里留下半點痕跡。
那不是他該走的路。
他走進屋,看著桌上用碗罩著的、還溫熱的飯菜,心里一片安寧。
這種腳踏實地的安穩,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碼頭上的鬧劇,江河很快就拋到了腦后。
他依舊是天不亮就出海,天黑了才回家,生活規律得像海水的潮汐。
轉眼間,就快到九月初九了。
九月初九,媽祖升天日,是漁村一年中最隆重的節日。
村里的祭祀活動,歷來都是由德高望重的長輩主持。
這天上午,村支書領著鎮上專管民俗的阿婆,又一次找上了門。
“江河啊,祭祀的事,你看……”
村支書搓著手,一臉的征詢。
自從江河出海總能滿載而歸,甚至能“指點”別人捕到魚之后,他在村里的地位就變得微妙起來。
在這些靠海吃飯的樸實村民眼里,江河的“運氣”,近乎于一種得到海神庇佑的征兆。
江河對這些事不感興趣,但也不好駁了長輩的面子,只是說:“叔,阿婆,這些都是老規矩,你們看著辦就好,我沒意見。”
得了他這句話,村支書和阿婆才像是吃了定心丸,滿意地走了。
送走他們,江河扛起鋤頭,繼續在院子角落里忙活。
他家的新廚房已經打好了地基,青磚也備好了,就等請人來砌墻上梁。
他要給妻子女兒們,蓋一間寬敞明亮的大廚房。
與此同時,村子東頭那片荒涼的海灘上,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孫老板果然信守承諾,投了一大筆錢,要在那片荒灘上建一個私人碼頭,而負責人,正是江海。
一時間,江海成了村里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他不再是以前那個游手好閑的二流子,而是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上海牌手表,整天在工地上指手畫腳,派頭十足。
村里不少年輕人都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個“海哥”叫得親熱,希望能跟著他發財。
江海也出手闊綽,時常領著一幫人去鎮上下館子,大魚大肉,煙酒不斷。
大伯家的門檻,幾乎要被來說媒的踏破了。
他們家也風光了起來,揚等碼頭建好,分了第一筆錢,就要把老舊的泥瓦房推倒,蓋一棟村里最氣派的二層小洋樓。
江河在海邊修補漁網的時候,遠遠地看過幾次。
看著他那位大伯滿面紅光地跟人吹噓兒子的本事,看著江海被一群人簇擁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和狂妄,江河只是搖了搖頭,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那條用金錢和貪婪鋪就的路,看著平坦風光,實則通向的是萬丈深淵。
泡沫吹得越大,破裂的時候就越是慘烈。
但他不打算再多說一句。
有些人,不親身摔得頭破血流,是永遠不會醒的。
相比于村里的喧囂,江河的小院里,卻是一片寧靜而充滿希望的景象。
大女兒的天賦,在錢月的悉心教導下,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