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之燭(1575-1576)
:風中之燭(1575-1576)
一、薩格里什的新秩序
1575年春天的薩格里什沒有迎來往年的漁汛,卻迎來了二十名西班牙士兵。他們在一個陰沉的早晨乘小艇上岸,領頭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軍官,自稱費爾南多·德·托萊多少尉,帶著葡萄牙總督(實際上是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任命的總督)簽署的命令。
“從今天起,薩格里什將建立海岸觀察哨,”托萊多少尉對聚集的村民宣布,他的葡萄牙語帶著明顯的卡斯蒂利亞口音,“目的是防御海盜和異端滲透。你們要提供住宿和補給,配合我們的工作。”
馬特烏斯作為村長代表,冷靜地回應:“大人,我們只是漁民,房子簡陋,食物簡單,恐怕……”
“我們帶來了自己的帳篷和部分補給,”托萊多打斷,“只需要一塊平整的營地,和日常的新鮮食物——魚、蔬菜、面包。按市價購買。”他示意士兵打開一個箱子,里面是西班牙銀幣。
村民們交換著不安的眼神。付錢比掠奪好,但士兵的存在本身就是壓迫。二十雙陌生的眼睛將監視村莊的每一處角落,每一次聚會,每一次出海。
貝亞特里斯坦站在人群邊緣,抱著七歲的萊拉。女兒已經懂事,安靜地看著,小手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角。過去幾年,貝亞特里斯坦教了她很多東西:讀寫、算術、草藥、星星,也教了她謹慎——何時說話,何時沉默,如何觀察而不被發現。
“媽媽,”萊拉小聲問,“他們會待多久?”
“不知道,寶貝。也許很久。”
托萊多少尉的目光掃過人群,在貝亞特里斯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但那一瞬已經足夠:貝亞特里斯坦感到被評估,被歸類,被標記。
營地建在村莊北面的高地上,俯瞰整個海灣和村莊。士兵們動作熟練地搭起帳篷,建立警戒線,升起西班牙旗幟——旁邊是一面較小的葡萄牙旗幟,象征“聯合統治”。但從旗幟的大小和位置,所有人都明白真實的力量關系。
當天下午,托萊多少尉“拜訪”了村莊的主要家庭,包括馬特烏斯和貝亞特里斯坦的家。他禮貌但疏遠,問著看似隨意的問題:家庭構成,生計來源,與外界聯系,宗教活動。
“我聽說薩格里什曾有個著名的航海學校,”他說,目光掃過簡陋但整潔的屋子。
“那是很久以前了,大人,”馬特烏斯回答,“恩里克王子時代的遺跡,現在只剩幾堵墻。”
“但知識可能傳承?航海技術,星象觀測……”
“我們都是普通漁民,靠祖輩經驗,沒什么高深學問。”
托萊多點頭,但貝亞特里斯坦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觀察屋內的細節:書架上的幾本書(都是《圣經》和宗教小冊子),墻上簡單的十字架,灶臺邊的草藥束。
“你們的孩子受教育嗎?”他轉向萊拉,女孩正安靜地坐在角落,假裝玩著幾個貝殼。
“教她禱告和基本讀寫,為了讀《圣經》,”貝亞特里斯坦說。
“很好。信仰和教育是文明的基石。”托萊多停頓,“不過,現在有了新規定:所有村莊學校必須在教區神父監督下教學,確保教義純正。你們有常駐神父嗎?”
“沒有,大人。神父每月從拉古什來一次主持彌撒。”
“那么可能需要安排。同時,我建議你們讓女兒參與士兵營地偶爾的‘文明課程’——我們會教女孩們縫紉、禮儀、虔誠。這對她的未來有好處。”
貝亞特里斯坦感到一陣寒意。“謝謝大人,但我們……”
“這是建議,也是期望,”托萊多微笑,但笑意沒有到達眼睛,“在新的葡萄牙——西班牙聯合王國中,忠誠的臣民會積極配合教化工作。”
他離開后,屋里的空氣依然凝重。萊拉走到母親身邊,小聲問:“我要去士兵那里學習嗎?”
“不,寶貝。你在這里學習,像以前一樣。”
“但那個軍官說……”
“媽媽和爸爸會處理。”貝亞特里斯坦抱住女兒,看向馬特烏斯。丈夫的臉色嚴峻。
那天晚上,核心小組在秘密巖洞召開緊急會議。安東尼奧、索菲亞、瑪利亞嬸嬸(老若昂已在去年冬天安詳離世),還有另外兩個最信任的村民。
“他們是來監控的,不是防御海盜,”安東尼奧直接說,“高地營地可以看到村莊每個角落,海灣每艘船。而且托萊多問的問題——他在尋找什么。”
“尋找異見者,尋找非正統知識,尋找抵抗網絡,”索菲亞說,“西班牙接管后,他們在系統性地鞏固控制。薩格里什因為歷史原因,可能在他們名單上。”
“那我們怎么辦?”瑪利亞嬸嬸問,“二十個士兵,武裝到牙齒。我們不能對抗。”
“但我們可以適應,”貝亞特里斯坦說,聲音冷靜得讓自己都驚訝,“像以前一樣,但要更謹慎。教學完全轉入地下:通過家務,通過游戲,通過‘偶然’的對話。文獻已經分散隱藏,現在要確保沒有任何痕跡。”
“還有萊拉,”馬特烏斯說,“托萊多特別注意到她。也許因為她是孩子,容易影響;也許因為他懷疑什么。”
貝亞特里斯坦思考著。七歲的萊拉已經會讀寫簡單句子,認識幾十種草藥,能說出主要星座的名字。這些在一個普通漁村女孩身上不尋常。但如果突然讓她“變笨”,反而更可疑。
“我們教她偽裝,”她最終說,“教她在外人面前只展示‘恰當’的知識:禱告詞,簡單的縫紉,服從的態度。真正的學習只在絕對安全時進行。”
“這會對孩子造成負擔,”索菲亞輕聲說。
“但能保護她。而且……”貝亞特里斯坦想起父親信中的話,“這也是教育的一部分:學習在壓迫性環境中保持內在自由,學習表面順從與內心獨立的平衡。”
會議制定了詳細計劃:
村莊表現出完全配合:提供新鮮食物,回答基本問題,參加士兵組織的宗教活動。
所有非正統活動暫停或完全隱蔽:夜間會議停止,文獻轉移更分散,通信通過最安全渠道。
孩子們接受“雙重教育”:表面學習符合期望的內容,暗中繼續真正的教育。
建立觀察系統:村民輪流“無意中”觀察士兵的日常,了解他們的規律和關注點。
建立觀察系統:村民輪流“無意中”觀察士兵的日常,了解他們的規律和關注點。
“記住,”貝亞特里斯坦最后說,“我們不是在放棄,是在堅持。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堅持。伊莎貝爾姑奶奶常說:風大時,蠟燭要放在燈籠里——光不減,但防風。”
接下來幾周,薩格里什表面上變成了模范村莊。村民們按時提供魚和蔬菜,價格公平;參加營地組織的周日彌撒,唱西班牙語贊美詩;讓女孩們參加“文明課程”,學習縫紉和禮儀。托萊多少尉似乎滿意,士兵們也逐漸放松警惕——對偏遠漁村的單調駐防感到無聊。
但貝亞特里斯坦通過觀察發現了一些細節:托萊多每天記錄日志,內容不詳;士兵中有兩人特別關注船只往來,記錄每艘進出海灣的船;每隔十天,會有一艘小船從拉古什帶來補給和信件。
“他們在建立監控系統,”她分析,“記錄常態,以便發現異常。”
“那我們的通信……”馬特烏斯擔憂。
“必須改變方式。不再通過固定漁船,用漂流瓶——真的漂流瓶,放在特定浮標里,只有我們知道位置和識別標記。而且頻率降低,內容更加密。”
同時,她開始實施萊拉的“偽裝教育”。每天,她會花時間教女兒如何在士兵面前表現:當被問及讀書時,只說讀《圣經》;當被問及星星時,只說“上帝的燈”;當被問及草藥時,只說“奶奶教的退燒葉子”。然后,在絕對安全的時刻——深夜在自家屋內,或海邊只有家人時——她才教真正的知識。
“為什么我要假裝?”萊拉問,聰明的小臉上帶著困惑。
貝亞特里斯坦思考如何向七歲孩子解釋政治壓迫。“有些人不喜歡別人知道太多,寶貝。他們認為只有一種正確的知識,一種正確的思考方式。”
“但我們知道不止一種。”
“是的。所以我們悄悄保存這些知識,就像保存珍貴的種子。有一天,當土壤更適合時,我們可以公開種植它們。”
“那要等多久?”
“媽媽不知道。可能要很久。但等待時,種子仍然在,在黑暗中,等待陽光。”
萊拉似懂非懂地點頭,但接受了這個解釋。孩子適應力驚人,很快學會了在不同場合切換表現:在士兵面前,她是安靜、順從、略顯遲鈍的漁村女孩;在家人和信任的村民面前,她是好奇、聰明、熱愛學習的孩子。
1575年夏天,發生了兩件事。
:風中之燭(1575-1576)
“我要記住。”
“是的,寶貝。記住這個,記住很多事。即使不能說出來,也要在心里記住。”
她們坐在海邊,星光灑在大西洋上,波光粼粼。遠處,西班牙營地的燈火閃爍,像地上的星星,但那是監控的光,不是指引的光。
貝亞特里斯坦抱著女兒,感到一種深刻的矛盾:悲傷與希望,脆弱與堅韌,孤獨與連接。在這個被占領的土地上,在這個監控的村莊里,她和女兒坐在一起,看著與先祖看到的同一片星空,傳承著被禁止的知識。
風很大,但燭光在燈籠里,微弱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