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燼微光(1572-1574)
:余燼微光(1572-1574)
一、薩格里什的日常
1572年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的薩格里什已被刺骨的海風包裹。貝亞特里斯坦·阿爾梅達·馬特烏斯用厚羊毛披肩緊裹住自己和小女兒萊拉,快步穿過村莊去往瑪利亞嬸嬸家。四歲的萊拉把臉埋在母親懷里,只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觀察著這個她出生以來唯一熟悉的世界。
“風暴要來了,”瑪利亞嬸嬸在門口迎接她們,抬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大風暴。我膝蓋里的老毛病昨天就開始疼了。”
屋里生著火,燉著魚湯,溫暖而安全。索菲亞已經在里面,正幫瑪利亞準備草藥茶。二十六歲的索菲亞現在已成為薩格里什事實上的副教師和社區組織者,她的沉穩和智慧讓貝亞特里斯坦可以放心地將更多責任交給她。
“有消息嗎?”索菲亞輕聲問,遞給貝亞特里斯坦一杯熱茶。
貝亞特里斯坦搖搖頭,先安置好萊拉在角落的毯子上玩耍,然后才低聲回答:“安東尼奧昨天從拉古什港回來。港口傳四起,但都不確定:有人說國王被俘,有人說他戰死,有人說他逃到了山里……但沒有官方公告。”
瑪利亞嬸嬸劃了個十字。“可憐的孩子。他才二十四歲。”
“可憐的是那些跟他去的普通人,”索菲亞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憤怒,“水手,士兵,農民。國王追求榮耀,他們付出生命。”
屋里沉默片刻。爐火噼啪作響,萊拉在毯子上擺弄著幾個磨光的貝殼,自自語地編著故事——關于美人魚和海星的故事,是貝亞特里斯坦和馬特烏斯教她的。
“葡萄牙會怎么樣?”瑪利亞最終問。
貝亞特里斯坦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答案。過去幾個月,她反復思考父親的來信、馬特烏斯收集的信息、以及她對葡萄牙歷史的了解。塞巴斯蒂昂無嗣,最近的繼承人是六十六歲的恩里克紅衣主教——塞巴斯蒂昂的叔祖父,一位年老體弱的教會人士。
“恩里克主教之后呢?”索菲亞問出了關鍵問題。
“之后……按照繼承法,最有可能是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他是曼努埃爾一世的外孫,有葡萄牙血統。”
“西班牙統治葡萄牙,”瑪利亞的聲音里充滿恐懼,“上帝啊。”
“不一定,”貝亞特里斯謹慎地說,“還有其他宣稱者:比如唐·安東尼奧,若昂三世國王的私生子,雖然合法性有問題……還有布拉干薩公爵,有阿維斯家族血統。會有一場爭奪。”
但她在心里知道:西班牙是最強大的競爭者。菲利普二世統治著歐洲最大的帝國,有軍隊,有資金,有野心統一伊比利亞半島。而葡萄牙,剛剛在摩洛哥損失了最精銳的軍隊和最狂熱的貴族青年,國庫空虛,領導層混亂。
“我們能做什么?”索菲亞問。
貝亞特里斯看著女兒,看著爐火,看著這個簡單但溫暖的房間。“繼續我們的生活。捕魚,教學,照顧彼此。無論里斯本誰坐上王位,無論地圖上葡萄牙是什么顏色,薩格里什的日常不變:潮起潮落,風暴來去,孩子長大,老人離開。”
“但會受影響,”瑪利亞實事求是地說,“稅收可能變,法律可能變,宗教壓力可能更大……”
“是的。所以我們也要準備。但不是恐慌地準備,是清醒地準備。”貝亞特里斯喝了一口茶,“馬特烏斯和安東尼奧在檢查我們的物資儲備:食物,藥品,工具。索菲亞,我們需要更新孩子們的隱藏教育計劃——如果情況惡化,可能要完全轉為秘密教學。”
“我已經在做了。用了伊莎貝爾奶奶的方法:把關鍵知識編成歌謠,游戲,日常對話中的隱喻。”
“很好。”貝亞特里斯坦感到一絲安慰。這個社區,這些人們,在面對不確定性時展現出的堅韌和創造力,總是讓她感動。他們不是被動等待命運,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積極應對。
屋外,風開始呼嘯。真正的風暴來了。
那天晚上,貝亞特里斯哄萊拉睡覺時,女兒問了一個問題:“媽媽,國王是什么?”
貝亞特里斯坦思考著如何向四歲孩子解釋這個復雜的概念。“國王……是一個被選中領導國家的人。”
“像爸爸是村長嗎?”
“有點像,但更大。國王領導整個葡萄牙,從北到南,從陸地到海洋。”
萊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安東尼奧叔叔說國王丟了。像丟了一個貝殼嗎?”
貝亞特里斯坦微笑,但微笑中有悲傷。“更像……像船在風暴中迷路了。現在人們要決定誰來開下一艘船。”
“我們可以選馬特烏斯爸爸嗎?”孩子天真地問。
“也許有一天,在某個地方,人們可以選擇自己的領導者。但現在……還不行。”
萊拉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后打了個哈欠。貝亞特里斯輕哼著歌謠——一首融合了葡萄牙民謠和阿拉伯旋律的歌,是她從萊拉曾祖母那里傳下來的——直到女兒入睡。
看著女兒平靜的睡臉,貝亞特里斯坦思考著傳承。她教萊拉的東西:星星的名字,潮汐的規律,草藥的功效,閱讀的快樂,還有那些沒有明確說出的價值觀——尊重差異,珍視知識,相信連接。這些會是她留給女兒最寶貴的遺產,比任何土地或頭銜都持久。
馬特烏斯很晚才回來,帶著一身海鹽和雨水的氣息。“風暴很大,”他說,在火邊暖手,“但‘海鷗號’安全。我們加固了所有纜繩。”
“有外來消息嗎?”
“一點點。從一艘躲避風暴的商船那里聽說,里斯本現在混亂不堪。恩里克主教從埃武拉返回,但似乎不愿或不能做出決定。貴族派系爭吵不休,有些人支持西班牙的菲利普,有些人支持唐·安東尼奧,還有些人想等——希望塞巴斯蒂昂還活著,會奇跡般回來。”
“奇跡……”貝亞特里斯輕聲重復,“人們總是渴望奇跡,而不是面對艱難的現實。”
“現實是,”馬特烏斯坐在她身邊,“無論誰成為新國王,葡萄牙已經變了。摩洛哥的損失不只是軍隊,是整整一代貴族青年,是國家自信心的粉碎。而且……西班牙的陰影現在真實而巨大。”
貝亞特里斯坦靠在他肩上。結婚七年,他們一起面對了許多:宗教裁判所的探查,社區的危機,女兒的出生,父母的流亡。每一次,馬特烏斯的穩定和堅韌都是她的錨。
“你覺得我們應該離開嗎?”她輕聲問,“去佛羅倫薩,和我的父母在一起?那里可能更安全。”
馬特烏斯沉默了很久。“你可以帶萊拉去。但我……薩格里什是我的家,我的責任。這里的村民,這些孩子,伊莎貝爾奶奶托付給我的遺產……”
“我不會離開你,”貝亞特里斯坦立即說,“我們是一起的。家庭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家。”
“即使可能危險?”
“即使可能危險?”
“生活總是有危險。在佛羅倫薩可能有其他危險:政治變動,宗教壓力,家族歷史……”她停頓,“而且,這里有我們在建造的東西。微小,但真實。如果我們離開,它可能無法存活。”
馬特烏斯握住她的手。“那我們就留下。一起。面對將要來的風暴。”
接下來的幾周,風暴確實來了——字面和隱喻的。冬季的狂風暴雨襲擊海岸,薩格里什的漁民們無法出海,只能修補工具,維護房屋,在室內工作。同時,葡萄牙的政治風暴也在加劇:1573年1月,恩里克紅衣主教正式宣布繼位,成為恩里克一世國王,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過渡。六十六歲,體弱多病,無子嗣——他只是推遲了繼承危機。
貝亞特里斯坦通過父親的加密信件獲得了更清晰的分析。貢薩洛寫道:
“……恩里克國王的統治將是短暫而虛弱的。真正的斗爭已經開始: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派出了精明的大使和代理人,用黃金和承諾收買葡萄牙貴族;唐·安東尼奧則依靠民眾支持和對西班牙統治的恐懼,但他的合法性薄弱;布拉干薩公爵猶豫不決,擔心風險。
關鍵將是軍隊、教會和主要城市的態度。到目前為止,傾向于西班牙的力量似乎更強:許多貴族家族與西班牙有血緣和商業聯系,教會高層傾向統一的天主教陣線對抗新教,商人階層看到與西班牙帝國貿易的潛在利益。
但普通民眾呢?那些在摩洛哥失去兒子和丈夫的家庭?那些厭倦戰爭和稅收的農民和工匠?他們的聲音不被聽取,但他們的不滿是真實存在的。
對于你們在薩格里什:保持低調,避免卷入政治。風暴眼往往是最平靜的地方。專注于社區,教學,日常生活。歷史的大浪會過去,而日常生活的細流持續。
附:萊拉的新畫作我們收到了。她畫的海星很可愛。請告訴她,她的祖父祖母為她驕傲。”
貝亞特里斯坦把信的一部分讀給萊拉聽。女兒眼睛發亮:“祖父看到了我的畫!”
“是的,他看到了。他還說,等局勢平靜,也許我們可以去佛羅倫薩看他們。”
“我想見祖父祖母,還有萊拉姑奶奶。”孩子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姑奶奶對她來說是個神奇的存在:一位女醫生,這在她的世界里幾乎無法想象。
“有一天會見到的,”貝亞特里斯坦承諾,“但現在,我們來畫新的畫吧。今天畫什么?”
“燈塔!”萊拉毫不猶豫,“燈塔在風暴中發光。”
于是她們畫了燈塔。貝亞特里斯坦教女兒混合顏色:如何用白色和黃色做出光的溫暖,如何用灰色和藍色做出風暴的冷峻,如何在黑暗中畫出那一圈堅定旋轉的光芒。
畫畫時,貝亞特里斯坦想起伊莎貝爾姑奶奶的日記里的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座小燈塔。不能照亮整個海洋,但可以為附近的船只提供參照。”
是的,小燈塔。在薩格里什,在葡萄牙的這個邊緣角落,她和馬特烏斯,和這個社區,就是這樣的小燈塔。微弱,但存在;渺小,但堅定。
1573年春天,恩里克一世國王的健康明顯惡化。里斯本的王宮再次充滿陰謀和計算。同時,一個新的威脅出現:唐·安東尼奧的支持者在北方城市波爾圖集結,宣稱他是“人民的國王”,準備抵抗西班牙的吞并。
薩格里什雖然偏遠,但也感受到了漣漪。一支小型軍隊經過附近,前往南方——說是“維護秩序”,但村民們私下議論,他們可能是去鎮壓安東尼奧的支持者,或者為西班牙的進入鋪路。
安東尼奧——現在二十五歲,已是一個可靠而敏銳的年輕人——秘密調查后報告:“他們是菲利普的人。軍官是西班牙人,士兵是雇傭兵。他們在征用補給,但付錢——用西班牙銀幣。”
“付錢比掠奪好,”馬特烏斯說,“但這是信號:西班牙已經視葡萄牙為自己的領地了。”
幾天后,更令人不安的事情發生了:三個陌生人來到薩格里什,不是上次那種官員,而是普通裝束,但眼神銳利,問的問題更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