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島嶼!是大陸!連綿的山丘,綠色的森林!”
印度。他們到達了印度。
卡利卡特港是葡萄牙人從未想象的繁華。數百艘船只停泊:阿拉伯的單桅帆船,印度的多桅商船,甚至有幾艘中國式樣的平底船。碼頭延伸數里,倉庫林立,市場上商品琳瑯滿目:堆積如山的胡椒、肉桂、豆蔻、丁香;精致的絲綢和棉布;閃亮的珠寶和漆器;還有陌生的水果、香料、動物。
“上帝啊,”菲利佩喃喃道,“這比里斯本大十倍。比威尼斯還繁華。”
當地統治者,扎莫林(zaor),同意接見葡萄牙使團。杜阿爾特精心挑選禮物:精美的佛蘭德斯掛毯,意大利玻璃器皿,葡萄牙的葡萄酒,還有非洲的黃金。他也挑選了代表團成員:他自己,菲利佩,翻譯,以及那位畫家——為了記錄一切。
宮殿比葡萄牙王宮更奢華。大理石建造,鑲嵌寶石,花園里有噴泉和珍稀鳥類。扎莫林坐在象牙寶座上,周圍是官員和商人。
通過阿拉伯翻譯,杜阿爾特表達了葡萄牙國王的問候和貿易意愿。他展示了帶來的商品樣品,提出了建立永久貿易站的請求。
扎莫林仔細傾聽,然后問了一個關鍵問題:“葡萄牙在哪里?離阿拉伯多遠?離中國多遠?”
杜阿爾特展開世界地圖——這是薩格里什繪制的,融合了歐洲、阿拉伯和這次航行獲得的知識。他指出了葡萄牙的位置,解釋了航行路線。
宮殿里響起驚訝的低語。從歐洲西端繞過非洲到達印度,這是前所未有的。
扎莫林與顧問們商議。討論持續了一個時辰。最終,統治者宣布決定:
“葡萄牙人可以貿易。可以建立小型貿易站。但必須遵守當地法律,必須公平交易,必須尊重現有貿易網絡。而且,必須與所有商人平等競爭——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中國人。卡利卡特對所有人開放。”
這不是壟斷,不是特權,只是準入。但對葡萄牙來說,這足夠了。
接下來兩個月,船隊在卡利卡特進行貿易。杜阿爾特親自監督,確保公平交易,尊重當地習俗。他們用帶來的商品交換了滿船的香料——胡椒、肉桂、豆蔻、丁香,還有絲綢、棉布、珠寶。
更重要的是,他們建立了關系。杜阿爾特與當地商人共餐,學習他們的方式;菲利佩與印度導航員交流星象知識;畫家記錄了城市、人民、建筑、市場的一切。
他們也看到了問題:阿拉伯商人對新競爭者的不滿;當地官員對賄賂的期待;不同宗教和文化之間的緊張。印度不是天堂,是復雜的人類世界,有自己的規則和矛盾。
1451年二月,船隊準備返航。他們必須乘西南季風返回非洲,否則要等六個月。
離開前一天,杜阿爾特收到扎莫林的最后禮物:一份貿易協定草案,用阿拉伯文和馬拉雅拉姆文書寫,同意葡萄牙在卡利卡特設立永久貿易站。
“這是開始,”老阿拉伯向導說,“但記住:印度洋很大,卡利卡特只是一個港口。還有果阿,還有科欽,還有更東邊的地方……貿易無止境,就像海洋。”
返航是順利的。順風,順流,滿載貨物。但船隊在非洲東岸遇到了新問題:部分船員染上熱帶疾病,盡管有隨船醫生,還是有八人死亡。
“這就是代價,”菲利佩在葬禮上說,他們海葬了死者,“海洋給予,也索取。”
“但我們必須記住他們,”杜阿爾特說,“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貢獻。歷史不只是關于活著回來的人。”
1451年八月,船隊繞過非洲南端——這次他們正式命名為“好望角”,因為它帶來了好希望。九月,他們看到了馬德拉群島。十月,里斯本的海岸線出現在地平線上。
1451年八月,船隊繞過非洲南端——這次他們正式命名為“好望角”,因為它帶來了好希望。九月,他們看到了馬德拉群島。十月,里斯本的海岸線出現在地平線上。
五艘船出發,四艘返回。“圣拉斐爾號”在印度洋風暴中受損,不得不留在莫桑比克修理,船員分散到其他船上。但四艘船都滿載貨物,更重要的是,滿載知識。
杜阿爾特站在“印度曙光號”船首,看著越來越近的里斯本。兩年半。他離開了兩年半。
他想起了薩格里什的燈火,想起了貝亞特里斯等待的眼睛,想起了出發時的諾。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里面是貝亞特里斯坦的畫像,邊緣已經磨損。
“我回來了,”他對著風低語,“帶著印度。”
六、黃金時代的黎明
里斯本碼頭的歡迎是空前的。國王阿方索五世親自迎接,恩里克王子流淚擁抱杜阿爾特,全城教堂鐘聲齊鳴。
船隊卸下的貨物震驚了所有人。香料堆積如山,絲綢如瀑布傾瀉,珠寶在陽光下閃爍。王室財政官估算價值:是整個航行成本的二十倍。
但這還不是全部。杜阿爾特提交了詳細報告:航海日志,海圖,貿易協定,文化記錄,植物標本,還有畫家完成的三十幅畫作——印度的城市、人民、市場、宮殿。
“你不僅帶回了財富,”恩里克王子在王室宴會上說,“你還帶回了世界。”
杜阿爾特被授予騎士爵位,菲利佩也被授予榮譽。阿爾梅達家族正式恢復名譽——國王頒布法令,承認貢薩洛·阿爾梅達對王國的貢獻,追授榮譽,承認杜阿爾特和伊莎貝爾的合法地位。
但杜阿爾特沒有留在里斯本參加慶祝。儀式結束第二天,他就騎馬趕往薩格里什。
貝亞特里斯坦在崖壁上等他。她穿著簡單的長裙,海風吹動她的頭發。兩年半,她二十七歲了,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依舊明亮。
杜阿爾特下馬,走向她。沒有說話,只是擁抱。那個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時間似乎停止了。
“你回來了。”她最終說,聲音哽咽。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同樣哽咽。
他們身后,萊拉和伊莎貝爾站著,流淚微笑。菲利佩走向伊莎貝爾,兩人對視,所有未說的話都在眼神里。
那天晚上,在阿爾梅達家,一家人圍坐。杜阿爾特講述印度的一切:卡利卡特的繁華,扎莫林的宮殿,香料市場的喧囂,還有那些在旅途中失去的人。
“但我們成功了,”他總結,“航線確立了。下一次,下下次,會有更多船去印度。葡萄牙將成為海洋帝國。”
萊拉看著兒子,看著未來的兒媳,看著女兒和菲利佩。她想起貢薩洛,想起那個在薩格里什開始的夢想。
“你父親會驕傲的,”她說,“不只是因為你到達了印度,更因為你怎么到達的——不是作為征服者,而是作為探索者和貿易者。”
第二天,杜阿爾特和貝亞特里斯坦在薩格里什小教堂舉行了正式婚禮。這次規模大了些,恩里克王子從里斯本來主婚,阿方索堂兄作為家族代表,許多船員參加。
婚禮上,杜阿爾特給貝亞特里斯坦戴上的不是普通戒指,而是一枚鑲嵌印度藍寶石的戒指——他在卡利卡特市場精心挑選的。
“藍寶石像深海,”他說,“也像你的眼睛在特定光線下。”
貝亞特里斯坦給他的禮物是她這兩年的工作成果:一本完整編纂的《印度洋航行指南》,融合了阿拉伯文獻、杜阿爾特的記錄,和她自己的分析。
“這樣下一批航海家會更容易,”她說,“知識應該傳遞。”
婚禮后,他們沒有去里斯本,而是留在薩格里什。杜阿爾特被任命為印度航線總規劃師,負責訓練下一批航海家;貝亞特里斯正式成為航海學校文獻部主任;萊拉雖然半退休,仍是所有人的顧問;伊莎貝爾開始協助菲利佩教學,他們的關系雖未正式宣布,但所有人都明白。
1452年,第二次印度航行出發,這次是十艘船。1453年,第三次,十五艘船。葡萄牙在印度洋建立了永久貿易站,在非洲東岸建立了補給基地。
黃金時代開始了。里斯本成為歐洲香料貿易中心,財富源源不斷流入,新建筑拔地而起,藝術和科學繁榮。恩里克王子繼續資助探索,雖然他的健康狀況在下降。
但在這繁榮之下,問題也在滋生。一些船長和官員開始濫用權力,在殖民地壓迫當地人;里斯本的貴族們沉迷奢侈,忘記航海需要的堅韌;財富分配不均,社會矛盾加劇。
杜阿爾特看到了這些,試圖提醒。他在航海學校教學中強調責任和尊重,在委員會會議上呼吁公平治理。但潮流已經開始,個人難以逆轉。
1455年,恩里克王子病重。杜阿爾特和貝亞特里斯坦去他在薩格里什的住所探望。王子躺在床上,瘦弱但眼神清醒。
“我看到了夢想成真,”王子說,“葡萄牙到達了印度,連接了世界。但我擔心……擔心我們只學會了獲取財富,沒學會如何智慧地使用它。”
“我們會繼續您的工作,殿下。”杜阿爾特承諾。
“不,”王子搖頭,“你們會開始新的工作。我的時代結束了,你們的時代剛開始。記住:真正的偉大不在于到達多遠,而在于為什么出發,如何航行。”
幾天后,恩里克王子去世。葡萄牙舉國哀悼,但航海事業沒有停止——它已經有了自己的生命。
同一年,杜阿爾特和貝亞特里斯坦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一個男孩,他們命名為若昂,以紀念貢薩洛早夭的長子,也以紀念現任國王。
在嬰兒洗禮上,萊拉抱著孫子,想起了四十多年前,她和貢薩洛在薩格里什開始的旅程。從一對不被接受的戀人,到一個連接世界的家族。
她看向窗外。船塢里,新的船只正在建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大、更堅固。它們將駛向印度,駛向更遠的地方:馬六甲、香料群島、中國。
葡萄牙的海洋帝國正在崛起,而阿爾梅達家族就在這個帝國的中心。但他們知道——或者開始知道——帝國的重量,以及榮耀背后的陰影。
嬰兒在萊拉懷里睡著了,小手握成拳頭,仿佛已經準備好握住未來。
遠處,大西洋永不停息地涌動,帶著鹽分、記憶和無盡的可能性。
潮汐起落,時代更迭,但航行繼續。
一代人的夢想實現了,下一代人的挑戰剛剛開始。而連接一切的,是那些在風暴中緊握的雙手,在星空下許下的諾,在歷史洪流中堅持的初心。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