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薩洛愣在原地,然后一股強烈的喜悅如海浪般沖擊著他。他小心地將萊拉擁入懷中,仿佛她是易碎的玻璃制品。
“上帝啊,”他喃喃道,“上帝。”
“也可能是真主。”萊拉輕聲說,然后笑了,“我們的孩子,貢薩洛。他或她將在一個正在發現新世界的國家長大。”
從那天起,貢薩洛看海圖的角度變了。那些不再只是探索未知的路線,也是為他的孩子開拓未來的道路。每天晚上,他會把手放在萊拉尚未顯懷的腹部,低聲講述他見過的海洋奇跡:發光的夜潮,躍出海面的鯨群,從未有人踏足的海灘。
三、向西的航程
1419年6月,“圣瑪麗亞號”和它的姊妹船“希望號”駛離薩格里什。貢薩洛站在船舷邊,看著岸上逐漸變小的萊拉的身影。她一只手放在腹部,另一只手高舉著揮動。
“發現島嶼就回來!”她在風中喊道,“孩子出生前要回來!”
貢薩洛大聲回應:“我發誓!”
船隊首先沿著葡萄牙海岸向南,到達已知的最南端圣維森特角,然后轉向正西。這是歐洲船只:血緣與星圖(1419-1422)
返航前夜,他在最大的島嶼最高點用石頭堆了一個簡易的十字架。月光下,他想起恩里克王子的野心,想起萊拉眼中對知識的渴望,想起自己未出生的孩子。
“我會把這個世界帶給你,”他對風低語,希望風能把他的話帶到里斯本,“一個更大、更廣闊的世界。”
四、歸途與失去
返航途中,船隊遭遇了風暴。
不是貢薩洛經歷過的最猛烈的風暴,但時機最糟糕——“圣瑪麗亞號”的桅桿在之前的無風帶里被蟲蛀侵蝕,風暴中主桅從中斷裂。倒下的桅桿砸傷了五名水手,船體也出現了裂縫。
貢薩洛三天三夜沒合眼,指揮損管和傷員救治。當船終于拖著殘軀駛入塔霍河口時,他幾乎站不穩。
萊拉在碼頭等他。她懷孕五個月的腹部已經明顯隆起,臉色卻異常蒼白。
“貢薩洛——”她剛開口,眼淚就流了下來。
貢薩洛沖下跳板,緊緊抱住她,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我回來了,我沒事,我們發現了島嶼——”
“父親去世了。”萊拉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兩周前。阿爾梅達男爵。”
貢薩洛僵住了。那個從未承認他的父親,那個把他送到船廠就再不過問的男人。他以為自己對這個消息不會有感覺,但一種奇怪的失落還是攫住了他——不是為失去父愛,而是為失去一種可能,一種也許某天能和解的可能,現在永遠關閉了。
“費爾南多繼承了爵位和全部財產。”萊拉繼續說,“他派人來告訴我們……不用參加葬禮。”
貢薩洛閉上眼睛。碼頭的喧囂——水手的呼喊、貨物的裝卸、海鷗的鳴叫——突然變得遙遠。他抱著萊拉,抱著她腹中他們的孩子,在這個他剛為葡萄牙發現新領土的日子,感到一種深刻的孤獨。
那天晚上,在里斯本的家里,萊拉拿出了她父親留下的最后一件遺物:一個精致的銅制星盤,邊緣刻著阿拉伯文和拉丁文的雙語銘文:“仰望星空,腳踏實地”。
“父親說,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這個就傳給他。”萊拉的手輕撫星盤光滑的表面,“他說,真正的智慧不是選擇站在哪一邊,而是理解所有方向。”
貢薩洛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的冰涼。“我們的孩子會得到這個,也會得到我父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阿爾梅達這個姓氏,哪怕它來自一個不承認我的人。”
幾天后,更大的打擊降臨。
那是個悶熱的七月午后,萊拉在整理從馬德拉帶回的植物樣本時突然腹痛。起初她以為是孩子踢動,但疼痛越來越劇烈,直到她無法站立。
產婆被緊急請來,檢查后臉色凝重:“出血了。孩子才五個月……”
接下來的十二小時是貢薩洛生命中最漫長的時光。他跪在臥室門外,聽著萊拉壓抑的呻吟,指甲深深摳進手掌。他祈禱,向基督,向真主,向所有可能聽見的神明祈禱,愿意用自己的一切交換萊拉和孩子的平安。
黎明時分,嬰兒的哭聲沒有響起。產婆抱著一個用白布包裹的小小軀體走出來,眼睛紅腫。
“是個男孩,”她的聲音嘶啞,“但太小了,沒能活下來。”
貢薩洛走進房間。萊拉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她周圍的床單,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他握住她的手,發現冷得像大理石。
“萊拉……”
“我們給他起個名字吧。”萊拉的聲音很輕,很平靜,那種平靜比任何哭泣都更讓人心碎,“即使他只活了五個月,他也存在過。”
貢薩洛的眼淚終于落下。“若昂。叫他若昂,好嗎?和我父親的名字一樣。”
萊拉點點頭,然后轉向墻壁,肩膀開始顫抖。那是無聲的哭泣,身體因極力壓抑而劇烈顫抖的哭泣。貢薩洛躺在床邊,從背后抱住她,感覺到她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袖。
他們的小若昂被葬在阿爾法瑪區的小墓園,一個沒有標記的角落——非天主教徒和未受洗嬰兒的葬地。貢薩洛想立個簡單的木十字架,被神父拒絕了。
“這是教規,船長。我很抱歉。”
那天晚上,貢薩洛做了一件他多年后回憶起來仍覺愧疚的事:他潛入墓園,用從馬德拉帶回的一塊黑色火山石做了個簡易墓碑,刻上“若昂·阿爾梅達,1419-1419,他見過海洋”的字樣。
當他把這件事告訴萊拉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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