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盤之心(1435-1455)
一、青春的海平線
1435年的薩格里什,海風依舊,但空氣中多了新的躁動。十二歲的杜阿爾特·阿爾梅達已經不再是那個依偎在母親腿邊聽航海故事的小男孩。他的身高幾乎趕上了貢薩洛的肩膀,深褐色的卷發總是不馴服地搭在額前,眼睛是萊拉那種能看透迷霧的深色,卻有著貢薩洛凝視海平線時的專注。
“他又在船塢待了一整天,”萊拉對剛回家的貢薩洛說,手里正在翻譯一份新到的阿拉伯海圖,“連午飯都沒回來吃。”
貢薩洛望向窗外。夕陽下,杜阿爾特正和一群學徒圍著一艘新船的龍骨討論,手臂在空中比劃,模仿帆受風的角度。那只曾經摔傷的手腕在陰雨天仍會酸痛,但看著兒子,貢薩洛感到一種傳承的慰藉。
“菲利佩說他有天賦,”貢薩洛脫下沾著木屑的外套,“不僅是對船的理解,還有領導力。其他孩子都聽他的。”
萊拉放下羽毛筆,揉了揉眼睛。四十三歲的她眼角已有了細紋,但目光依舊清澈。“我擔心的是別的事。昨天他問我,為什么我們不能回里斯本住。他說他想看看真正的城市,而不只是航海學校和巖石。”
這個問題刺痛了貢薩洛。薩格里什是庇護所,也是隔離區。在這里,萊拉的摩爾血統和學識被接納,杜阿爾特和六歲的伊莎貝爾在相對寬容的環境長大。但世界不止薩格里什。
“也許該讓他去里斯本待一陣,”貢薩洛在爐火邊坐下,“我弟弟費爾南多去年去世了,他的兒子阿方索繼承了爵位。據說那孩子不像他父親那么……狹隘。”
萊拉沉默了片刻。火光照亮了她半邊臉。“你想讓杜阿爾特接觸阿爾梅達家族?”
“我想讓他知道自己是誰,從哪里來——全部的真實,而不只是薩格里什告訴他的那部分。”
這個決定在兩周后實施。恩里克王子正好要派一支代表團去里斯本匯報航海進展,杜阿爾特作為“年輕學員代表”隨行。他離開的那天清晨,萊拉為他整理行裝,在包裹最底層悄悄放了一本手抄的小冊子——她整理的葡萄牙常用語與阿拉伯語對照表,以及一些里斯本重要家族的簡要介紹。
“記住,”貢薩洛在碼頭對兒子說,“觀察多于說話,學習多于評判。里斯本和薩格里什是同一個國家的兩個面孔,你需要都見過,才能理解這個國家。”
杜阿爾特點頭,眼睛里有興奮也有緊張。船駛離時,他站在船舷邊揮手,直到父母的身影變成崖壁上的兩個黑點。
二、里斯本的試探
里斯本在十五歲少年眼中是一座迷宮。塔霍河畔的碼頭比薩格里什繁忙十倍,船只來自布里斯托爾、威尼斯、熱那亞,水手說著各種語。街道狹窄陡峭,兩旁是三四層的石屋,晾衣繩橫跨街道,上面飄著各種顏色的衣物。
阿爾梅達家族的宅邸位于上城區,是一棟有著摩爾風格拱窗的三層建筑。新任男爵阿方索·阿爾梅達二十歲,剛剛繼承爵位,有著年輕人特有的不安和表現欲。
“堂弟,”阿方索在會客廳接見杜阿爾特,語氣禮貌但保持距離,“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很多。說實話,家族里對他……看法復雜。”
杜阿爾特按照母親的教導,微微欠身。“我父親常說,海水無法倒流,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如何航行。”
阿方索挑挑眉,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聽說你在薩格里什學習航海?那地方真的像傳說中那么……古怪嗎?有猶太天文學家,阿拉伯翻譯,甚至女人參與研究?”
“知識像海水,男爵大人,它不在乎容器是什么形狀,只在乎能否承載。”杜阿爾特引用母親的話,“恩里克王子相信,要到達未知之地,需要所有能找到的智慧。”
這次會面后,阿方索安排杜阿爾特住在宅邸的客房里,但接下來的兩周里,杜阿爾特很少見到這位堂兄。他在里斯本自由探索:去碼頭看船裝卸貨,去市場聽商人討價還價,去教堂聽布道——也聽人們在禱告后議論朝政、航海和王子的“瘋狂計劃”。
正是在圣多明戈教堂,他遇見了貝亞特里斯。
那是一個雨后的下午,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石板地上投下斑斕光影。杜阿爾特在教堂后殿看一幅新掛的祭壇畫——描繪圣維森特殉道的場景,畫家卻巧妙地在背景里畫了一艘卡拉維爾帆船。
“你也注意到船了?”一個女聲從側面傳來。
杜阿爾特轉過頭。女孩大約十四歲,穿著深藍色絲綢長裙,金色頭發編成復雜的發辮,眼睛是罕見的灰綠色。她手里拿著一本祈禱書,但書簽是一根羽毛筆。
“畫得不太準確,”杜阿爾特下意識地說,“帆的受風角度不對,而且這個季節的地中海不會有這種云——”
他停住了,意識到自己在對一個陌生貴族小姐賣弄知識。但貝亞特里斯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真誠。
“你是薩格里什來的,對不對?只有那里的人才會在教堂里評價畫的航海準確性。”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我是貝亞特里斯·門德斯。我父親是王室財政官,他常抱怨恩里克王子‘浪費錢在看不到回報的航行上’。”
杜阿爾特謹慎地回應:“航行就像播種,小姐。不是每顆種子都能立刻結果,但如果不播種,就永遠不會有收獲。”
“說得好。”貝亞特里斯的灰綠色眼睛打量著他,“你是阿爾梅達家的人?我聽說這代男爵沒有兄弟……”
“遠房親戚。”杜阿爾特選擇模糊回答。母親警告過,里斯本社交圈對私生子后代仍有偏見。
但他們的話題沒有停留在身世上。貝亞特里斯對航海表現出驚人的興趣——不是貴族小姐那種矯飾的好奇,而是真正的理解。她提到她偷偷讀過父親書房里的航海日志,知道博哈多爾角已經被繞過,知道馬德拉和亞速爾群島。
“我父親說這不是淑女該關心的事,”她說,嘴角帶著叛逆的弧度,“但為什么男人可以關心星星和海洋,女人就只能關心刺繡和嫁妝?”
杜阿爾特想起了母親萊拉。他微笑道:“在薩格里什,有一位女士每天都在研究星星和海洋。她是航海學校的重要成員。”
貝亞特里斯眼睛亮了。“真的?她叫什么名字?”
“萊拉·阿爾梅達。我的母親。”
這句話說出口,杜阿爾特感到一種奇特的釋放。在里斯本這兩周,他小心掩飾家庭背景,用“薩格里什學員”的身份而非“阿爾梅達與萊拉之子”。但面對貝亞特里斯的真誠,他不想偽裝。
意料中的驚訝沒有出現。貝亞特里斯只是點點頭:“我聽說過她。父親說過恩里克王子雇了一個摩爾血統的女人做翻譯,保守派神父們很不滿。”她頓了頓,“你很幸運,有這樣一位母親。”
那天下午,他們在教堂聊了很久。杜阿爾特描述薩格里什的航海學校,貝亞特里斯則講述里斯本的宮廷政治。兩人發現他們都生活在兩個世界之間:杜阿爾特在薩格里什的自由與里斯本的偏見之間,貝亞特里斯在女性被允許的興趣與她真正的求知欲之間。
分別時,貝亞特里斯說:“下周我父親要舉辦一場宴會,慶祝國王生日。你會來嗎?作為阿爾梅達家族的代表。”
杜阿爾特本想拒絕——他討厭宴會上的虛與委蛇——但看著貝亞特里斯期待的眼神,他點了點頭。
三、宴會的暗流
國王生日宴會在門德斯家的河畔宅邸舉行。杜阿爾特穿著借來的禮服——略有些不合身,但能勉強應付。阿方索堂兄也出席了,遠遠對他舉杯示意。
宴會廳里,葡萄牙貴族們聚集成小圈子。杜阿爾特聽到片段對話:
“……恩里克王子又要求撥款了,說需要更好的船去探索幾內亞灣……”
“……馬德拉的葡萄酒確實不錯,但投入那么多錢就為這個?”
“……聽說那個摩爾女人還在薩格里什工作,簡直是對上帝的冒犯……”
“……聽說那個摩爾女人還在薩格里什工作,簡直是對上帝的冒犯……”
他感到一陣熟悉的刺痛,但想起父親的教導:觀察多于說話。
貝亞特里斯向他走來,今晚她穿著銀色刺繡的長裙,頭發上裝飾著珍珠。“你在邊緣徘徊,像個觀察潮汐的水手。”
“我確實在觀察,”杜阿爾特承認,“這里的人和薩格里什的人談論同樣的國家,卻像在談論兩個不同的世界。”
“因為他們是陸地上的人,”一個低沉的聲音插進來,“他們用腳丈量土地,用田地產出計算價值。而你們,”說話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穿著樸素但質料上乘,“你們用海平線丈量世界,用未知計算可能性。”
“父親。”貝亞特里斯略顯緊張。
杜阿爾特立即明白這是若昂·門德斯,王室財政官,恩里克王子資金請求的主要審核者。
“門德斯大人。”他恭敬行禮。
若昂·門德斯打量著他。“你是貢薩洛·阿爾梅達的兒子。你父親曾經為了一艘船的設計,在王室委員會上和我爭論了一個下午。”他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說‘大人,您計算的是金幣的成本,我計算的是葡萄牙未來的價值’。那時候我以為他瘋了。”
“您現在還這么認為嗎?”杜阿爾特問。
門德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宴會廳里奢華的一切:威尼斯玻璃杯,佛蘭德斯掛毯,東方絲綢。“馬德拉的葡萄酒去年為王室帶來了三千杜卡特的稅收,”他最終說,“而十年前,那里只有森林和巖石。”他看向杜阿爾特,“告訴恩里克王子,下一次撥款申請,附上一份未來五年的潛在收益估算。數字比理想更能說服人。”
這是寶貴的建議。杜阿爾特剛要道謝,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門德斯大人,您在和我們的小航海家聊天?”
來人是杜阿爾特在宴會上一直想避開的人:迪奧戈·佩雷拉,費爾南多的妻弟,也是里斯本最直不諱反對恩里克王子計劃的人之一。
“佩雷拉大人。”門德斯點頭,語氣冷淡。
“我聽說薩格里什現在成了各種……異質思想的匯集地。”佩雷拉的目光落在杜阿爾特身上,“猶太教、伊斯蘭教、基督教,還有女人參與學術工作。這不像是葡萄牙,倒像是巴別塔。”
貝亞特里斯握緊了扇子。杜阿爾特感覺到母親教導的冷靜正在消退,一種捍衛家人的沖動涌上。
“佩雷拉大人,”他盡量保持聲音平穩,“在海上,當風暴來臨時,水手不會問掌舵的人祈禱時用希伯來語、阿拉伯語還是拉丁語。他們只問那人能不能帶他們安全回家。薩格里什的‘異質思想’已經幫助我們繞過了博哈多爾角,發現了亞速爾群島,建立了馬德拉殖民地。也許在拯救生命和拓展王國方面,上帝不在乎我們用什么語思考,只在乎我們是否明智地使用他賦予的智慧。”
宴會廳突然安靜下來。附近幾桌的人都聽到了這段對話。佩雷拉的臉漲紅了。
“年輕人,你的伶牙俐齒和你父親很像。但記住,血統不會說謊。混雜的血會帶來混雜的忠誠。”
這句話越界了。連若昂·門德斯都皺起了眉頭。但在他開口前,阿方索·阿爾梅達走了過來。
“佩雷拉大人,”年輕的男爵聲音平靜,“如果我堂弟的忠誠有問題,那我的忠誠也有問題,因為我們的血脈來自同一祖先。您是質疑阿爾梅達家族對王室的忠誠嗎?”
這是里斯本貴族圈的精妙反擊——將個人攻擊上升為家族榮譽問題。佩雷拉后退了半步。“我沒有那個意思,男爵大人。”
“那就好。”阿方索轉向杜阿爾特,“堂弟,我想介紹你認識幾位對航海有興趣的商人。失陪了,各位。”
走出那個小圈子,阿方索低聲說:“回答得不錯,但下次別在公開場合和佩雷拉那種人爭論。他像藤壺,粘上了就甩不掉。”
杜阿爾特驚訝地看著堂兄。阿方索聳聳肩:“你是阿爾梅達家的人,無論某些人喜不喜歡。而家族要生存,需要陸地上的盟友,也需要海洋上的未來。我父親沒明白這一點,但我打算明白。”
宴會結束后的深夜,杜阿爾特在客房窗邊寫日記。他描述了宴會,描述了與貝亞特里斯的談話,描述了阿方索出乎意料的支持。最后他寫道:
“里斯本像一艘沒有航圖的船,在舊世界的偏見和新世界的可能性之間搖擺。但我今天明白了:改變不會來自一次遠航或一場爭論,而來自像我這樣的人——在薩格里什長大,卻必須學會在里斯本航行的人。”
他停筆,看向窗外的城市。遠處,塔霍河在月光下如一條銀帶,流向大西洋。那才是他真正的歸屬。
四、:羅盤之心(1435-1455)
1440年,杜阿爾特十九歲,已經成為能獨立領航的航海士。他和貝亞特里斯的通信持續了兩年——謹慎的、通過薩格里什和里斯本之間官方信使傳遞的信件。他們討論航海,討論政治,討論正在改變的葡萄牙。信中從未直接表達情感,但字里行間的理解越來越深。
那年秋天,杜阿爾特被邀請參加里斯本的一場秋季狩獵。這是貴族年輕人的社交活動,阿方索堂兄堅持要他參加。
狩獵在林間空地的野餐中達到高潮。杜阿爾特不擅長騎馬追獵,但幫忙準備了野外餐點——航海生涯教會了他如何有效組織有限資源。貝亞特里斯也在場,她騎馬技術嫻熟,讓一些年輕貴族刮目相看。
“我沒想到貴族小姐能這樣騎馬。”杜阿爾特遞給她一杯葡萄酒時說。
“我父親說,如果我要有不合傳統的興趣,至少要有合傳統的技藝來平衡。”貝亞特里斯的臉因運動而泛紅,眼睛格外明亮,“而且騎馬和航海有相似之處,都需要讀懂看不見的線索——風的方向,地形的變化。”
他們找到機會單獨散步,離開人群的喧囂。秋日的樹林金黃與深紅交織,腳下落葉沙沙作響。
“我明年可能要去更遠的地方,”杜阿爾特說,“王子在計劃繞過非洲西岸的最南端,尋找通往印度的海路。那可能需要數年時間。”
貝亞特里斯停下腳步。“數年?”
“可能兩三年,甚至更久。”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遠處傳來其他人的笑聲,但這里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你會等我嗎?”杜阿爾特問出這句話時,自己都驚訝于它的直接。
貝亞特里斯沒有立刻回答。她摘下一片楓葉,在手中轉動。“我父親在為我安排婚事。對方是卡斯蒂利亞一個伯爵的兒子,能加強家族在邊境的影響力。”
杜阿爾特感到胸口一陣鈍痛。“那你……”
“我拒絕了。”貝亞特里斯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說我想等一個能告訴我世界真實模樣的人,而不是只談論領地大小和嫁妝多少的人。”她的聲音很輕,但堅定,“但我能等多久,杜阿爾特?我已經十八歲了。社會給女性的時間,比給航海家的時間更緊迫。”
他握住她的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觸碰。她的手指修長,有握韁繩留下的薄繭。“如果我能回來,帶著能改變一切的發現……如果葡萄牙的視線真的轉向海洋而非陸地,也許那時候……”
“也許那時候世界會變得不同。”貝亞特里斯微笑,但那笑容里有苦澀,“但‘也許’是海上最危險的詞,對不對?因為它意味著不確定。”
那天分別時,杜阿爾特給了她一個用絲綢包裹的小盒子。里面是他在非洲海岸找到的一顆天然珍珠,不算完美,但有獨特的虹彩。
“像月光下的海浪。”貝亞特里斯低聲說。
“也像你的眼睛在特定光線下。”杜阿爾特說,然后因為自己的大膽而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