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恩里克看了她片刻,然后徑直走向工作臺,開始仔細研究星圖。“這里標注的南十字座觀測數據,與我們自己在薩格里什的觀測結果吻合。”他抬頭看向萊拉,“你確定這些推算準確嗎?”
“我父親在休達觀測了二十年,殿下。他臨終前還在修正這些數據。”萊拉的聲音清晰平穩,“如果殿下允許,我可以演示如何使用這些星圖進行緯度推算。”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萊拉用星盤和四分儀做了演示。她用葡萄牙語和阿拉伯語交替解釋術語,偶爾還會引用古希臘天文學家托勒密的論述。那些意大利地圖師從一開始的輕蔑,逐漸變為專注的傾聽,最后開始認真做筆記。
恩里克全程沉默地觀看。當演示結束時,他轉向貢薩洛:“新船的建造進度?”
“龍骨已經鋪設完成,殿下。按照這個速度,明年春天可以下水。”
“好。”恩里克點點頭,然后做出一件讓所有人驚訝的事——他走到萊拉面前,從自己手指上取下一枚鑲有藍寶石的戒指,“這是對你父親知識的尊重,也是對你工作的認可。從今天起,你正式受雇于薩格里什航海學校,薪金與三級地圖師相同。”
萊拉愣住了。貢薩洛看到她的眼眶瞬間變紅,但她控制住了情緒,穩穩接過戒指。“感謝殿下的信任。”
王子離開后,工坊里剩下貢薩洛和萊拉兩人。夕陽從西窗斜射進來,將木屑飛揚的空氣染成金色。
“你做到了。”貢薩洛說。
萊拉低頭看著手中的藍寶石戒指,眼淚終于落了下來,無聲地滴在星圖上。“我父親會為我驕傲的,是嗎?”
“他會的。”貢薩洛猶豫了一下,然后做了個自己事后回想都覺得大膽的動作——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們都為你驕傲。”
萊拉抬起頭,淚水洗凈的眼睛格外明亮。在那個漫長的對視中,工坊外造船的錘擊聲、海浪拍岸聲、風聲,都漸漸淡去。兩個被各自世界邊緣化的人,在這個充滿焦油味和羊皮紙氣息的空間里,看到了彼此靈魂深處相似的孤獨與倔強。
窗外,大西洋永不停息地涌動。新的船只在建造,新的知識在匯聚,新的野心在滋長。而在這個歷史轉折的縫隙里,一段不被時代允許的愛情,已悄然埋下種子。
四、征服與失去,1418年夏
休達攻城戰在八月一個酷熱的早晨打響。
葡萄牙艦隊傾巢而出——包括貢薩洛參與設計的兩艘新式卡拉維爾帆船在內的二百艘戰船,載著一萬九千名士兵,橫渡直布羅陀海峽。年輕的國王若昂一世親自掛帥,他的三個兒子——包括恩里克王子——全部參戰。
貢薩洛指揮其中一艘補給船。他的任務不是戰斗,而是在主力攻占港口后,迅速輸送物資和工程人員。但當他站在甲板上,看著休達城墻在葡萄牙炮火下顫抖時,心中涌起的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一種奇怪的悵惘。
他想起了萊拉父親筆記中對這座城市的描繪:“地中海的明珠,非洲的門戶,所有文明在此交匯。”而現在,這座城市將在戰火中流血。
攻城持續了十三個小時。摩爾守軍戰斗得異常英勇,但面對葡萄牙人從意大利雇來的攻城專家和最新式的火炮,城墻最終在午后坍塌。
貢薩洛的船在日落時分駛入休達港。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部痙攣:街道上到處都是尸體,既有穿鎖子甲的葡萄牙士兵,也有穿長袍的摩爾平民。血腥味混合著硝煙味,在悶熱的空氣中形成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他指揮船員開始卸貨,自己則帶了一小隊人前往總督府——那里已被改造成臨時指揮部。在穿過一條小巷時,他聽到女人的哭泣聲。
幾個葡萄牙士兵圍著一個摩爾家庭:一對老夫婦和他們的女兒。士兵們大笑著拉扯年輕女子的面紗,老父親試圖阻止,被一腳踢倒在地。
幾個葡萄牙士兵圍著一個摩爾家庭:一對老夫婦和他們的女兒。士兵們大笑著拉扯年輕女子的面紗,老父親試圖阻止,被一腳踢倒在地。
“住手!”貢薩洛喝道。
士兵們轉過頭,看到他的船長制服,稍微收斂了些。“船長,這些異教徒在私藏武器——”
“我說,住手。”貢薩洛按住劍柄,“國王有令,投降者不得傷害。你們是哪支部隊的?”
士兵們嘟囔著走開了。貢薩洛扶起老人,用生硬的阿拉伯語說:“去清真寺避難。那里有神父在登記投降者。”
老人驚恐地看著他,不敢相信一個葡萄牙軍官會說阿拉伯語。最后,一家三口踉蹌著跑向街道盡頭。
“你什么時候學的阿拉伯語?”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貢薩洛轉身,看到了恩里克王子。王子穿著沾滿煙塵的盔甲,臉上有一道新鮮的血痕,但眼睛亮得驚人。
“跟萊拉女士學了一些基本用語,殿下。”貢薩洛行禮,“為了方便與俘虜交流。”
“萊拉女士。”恩里克重復這個名字,表情難以捉摸,“她在薩格里什還好嗎?”
“她一直在協助翻譯繳獲的摩爾文獻。據說有很多航海和地理資料。”
“很好。”恩里克望向港口方向,那里停滿了葡萄牙戰船,“今天之后,休達就是我們的了。有了這個基地,向南探索將成為可能。你設計的新船將第一次真正駛向未知海域。”
貢薩洛跟隨王子的目光看去。港口的燈塔已經點亮,在暮色中如一顆金色星辰。是的,歷史在這一天改變了。葡萄牙邁出了成為海洋帝國的第一步。
但不知為何,萊拉父親筆記中的一句話突然浮現在他腦海:“征服一座城市需要刀劍,但理解一個世界需要開放的心靈。”
他默默祈禱,葡萄牙人能做到后者。
三個月后,貢薩洛回到里斯本。休達已經初步穩定,建立了葡萄牙式政府和防御體系。他帶回的不僅有勝利的消息,還有一箱從摩爾圖書館搶救出來的珍貴手稿。
萊拉在碼頭等他。
她站在十一月的寒風中,裹著厚厚的斗篷,呼出的氣變成白色霧氣。看到貢薩洛下船,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揮手,只是靜靜地站著,等他走到面前。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我回來了。”貢薩洛凝視著她的臉。三個月不見,她似乎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陰影。
他們并肩走向工坊,一路上貢薩洛講述休達見聞,萊拉靜靜聽著。當提到那些手稿時,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父親常說,休達圖書館的藏書是整個西地中海最豐富的。如果能研究那些文獻——”
“都是你的了。”貢薩洛打斷她,“王子殿下特別批準,所有航海相關文獻由你優先整理翻譯。”
他們走進工坊。爐火生得很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貢薩洛打開木箱,取出最上面一卷羊皮紙。那是用金色墨水繪制的星圖,精美絕倫。
萊拉接過星圖,手指輕輕撫摸那些星座連線。“這是北非觀測者繪制的南天星圖……比歐洲現有的詳細得多。”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貢薩洛從未見過的光彩,“有了這些,我們真的可以嘗試向南航行了。一直向南。”
那一刻,貢薩洛做出了決定。
他走到萊拉面前,握住她的雙手——這個舉動如此突然,兩人都愣住了。工坊里只有木柴在爐火中噼啪作響的聲音。
“萊拉,”貢薩洛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這很突然,也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比你大二十多歲,是個私生子,除了航海什么都不會。但我想問你——”他深吸一口氣,“你愿意嫁給我嗎?”
萊拉的眼睛瞪大了。她的手在貢薩洛手中微微顫抖,但沒有抽回。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一個改宗摩爾女人,嫁給葡萄牙船長……我們會成為所有人的談資。你的前程可能會受影響。”
“我的前程是王子殿下給的。如果他因為我的婚姻選擇而收回信任,那說明這份信任本來就不值得珍惜。”貢薩洛握緊她的手,“至于別人的看法——讓他們說去吧。我們在海上待慣了的人都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甲板上的閑碎語,而是舵輪握在誰手里,船要駛向何方。”
淚水從萊拉臉頰滑落,但她在微笑。“你說話總是和海有關。”
“因為海是我唯一真正理解的東西。”貢薩洛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所以,你的回答是?”
萊拉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這個吻里有海鹽的味道,有羊皮紙的灰塵,有爐火的溫暖,還有兩個孤獨靈魂終于找到彼此的震顫。
“是的,”她在他耳邊低語,“我愿意。”
那一夜,工坊的燭光亮到很晚。他們并排坐在工作臺前,頭靠著頭,一起研究那些從休達帶回的星圖。窗外,塔霍河靜靜流淌,匯入大西洋。而在遙遠的薩格里什,恩里克王子正與地圖師們規劃下一年的探險路線。
葡萄牙的海洋時代正式拉開了帷幕。而在歷史宏大的敘事之下,兩個普通人用他們的愛情、知識與勇氣,為這個時代奠定了第一塊基石。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段跨越文化與信仰的結合,將開啟一個家族的傳奇——這個家族將在未來兩百年里,見證葡萄牙從崛起到巔峰,再從巔峰滑向衰落的全部歷程。
而這一切,都始于1418年里斯本一個冬夜,工坊里溫暖的爐火,和一對戀人頭靠著頭研究星圖的靜謐畫面。
遠處,大西洋永不停息地涌動著,仿佛在醞釀更大的浪潮。新的船將要下水,新的海域等待探索,新的世界即將被連接。而在這歷史的轉折點上,葡萄牙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將目光投向了海平線之外。
那里有榮耀,有財富,有未知的危險,也有一個帝國注定起伏的命運。
所有這一切,都還在未來。
此刻只有愛,只有星圖,只有兩個相信海洋比陸地更廣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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