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濃烈的恨意,定是事出有因。
果然,章武帝的話音剛落,謝京雪便輕笑一聲,他的神色陡然沉肅,一雙墨眸鷹瞵鶚視一般狠戾,滿溢著騰騰殺氣。
謝京雪止了笑,冷聲問道:“二十七年前,我母親應當也是這般哀求陛下的……可陛下,沒有饒了她。”
僅此一句,便讓章武帝目露驚恐,啞口無。
章武帝的確記得多年前的獵宴上,他借著酒意,將謝家長房宗婦王氏逼入御帳。
章武帝貪圖王氏美色。
一次云雨之后,竟還食髓知味,想著謝家長子奉詔御敵在外,不便回京,就以官宴作為掩飾,屢次威逼利誘王氏,迫她應詔入宮,私下承寵雨露。
不過臣妻,章武帝心存覬覦,強占幾回,解了渴念便是。
畢竟淵州謝氏雖然豢養私兵,但到底忠于皇權,章武帝對謝氏不生忌憚,亦沒有將其放在心上。
而且此等淫事,傷的是婦人顏面,縱然王氏受辱,但她到底只是一個軟弱無能的女子,為了保全顏面,自然守口如瓶。
待謝氏大郎凱旋,章武帝尋不到近身王氏的機會,漸漸也就把這樁見不得人的春事放下了。
皇帝早將王氏拋諸腦后,可他種下的惡果,卻誕出了謝京雪。
王氏天生體弱,落不得胎,也可能是此子頑強,竟連墮胎藥都打不下它。
王氏懷子的月份不對,引起了謝父的警覺。
在謝父逼問之下,王氏捂臉痛哭,將受辱一事和盤托出。
謝父聞訊,并未怪罪王氏失貞,而是對李室皇親痛深惡絕,生出恨意,亦養出洶涌的叛心。
王氏生下嫡長子謝京雪后,便難產而亡。
愛妻仙逝,謝父對李室天子的恨意亦達到了頂峰。
謝京雪便是承載著這樣濃郁沸騰的惡念出生的孩子。
謝父明知嫡長子的身世血脈不對,卻仍愛屋及烏,將他視若己出,他不但教養謝京雪長大,還將淵州謝氏的家業悉數交由長子之手。
雖是養父,卻勝似親父。
謝京雪感念謝父恩情,他不會讓父親失望。
許是謝京雪生來就乖戾,他對那些遙遠的恨啊怨啊,心中并無多少波瀾。
他只知道,他要替母報仇,亦要守住淵州謝氏的崢嶸家業。
如今李家的兒子死絕,大仇得報了,是時候送章武帝一程,讓他追著兒子們一并墮下陰司地府。
思及至此,謝京雪難得扯了下唇角。
待章武帝驚悸過后,謝京雪鉗住了他的下頜,掰開他的唇齒,將余下的湯藥統統灌入脾胃。
章武帝被迫飲下那一碗藥效極慢的毒湯。
在謝京雪寥寂闃黑的目光注視下,章武帝那雙布滿皺紋的老眼,漸漸失去了光彩。
皇帝死了。
謝京雪挪開視線,臉上神情靜水流深,令人捉摸不透。
待指縫里漆黑的藥漬干涸,謝京雪起身,將一雙手浸進水盆,慢條斯理地擦洗。
洗干凈指骨后,他又揚袖起身,緩步走出內殿。
謝京雪朝著旁側,漫不經心掃去一眼,抬手招來內侍宦臣。
“命中書省、內朝官草撰詔令,報喪舉哀。”
謝京雪不知想到什么趣事,微微勾唇,笑意溫和,“就說……陛下龍馭賓天了。”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