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三巡聞聲,心頭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他足尖在屋脊上輕輕一點,身形如大鵬般翩然落下,穩穩立于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尸體旁。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地上那黑衣人斷臂處血流如注,已然氣絕。
而此人臉上覆蓋的黑色面巾,大約是在中刀慘叫或墜落翻滾的過程中被扯松滑落,此刻已然歪斜地掛在一側耳邊,徹底露出了其下的真實面容——
跳躍的火把光暈中,映照出一張程三巡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卻因劇痛和驚駭而扭曲僵硬的臉龐!
劍眉濃黑,鼻梁高挺,尤其是下頜處那道三寸長的舊疤,在火光下如同蜈蚣般猙獰……不是內廷侍衛統領齊銘,又是何人?!
“齊…齊銘……”
程三巡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方才斬敵時的滔天殺意與冷厲決斷,在這一刻冰消雪融,只剩下徹骨的寒意與無法置信的劇痛,如同千萬根鋼針,狠狠扎進他的心口!
世人只知他與齊銘同朝為官,一個執掌皇城御林,一個護衛內廷安危,職責相關,關系融洽,時常把酒歡。
卻無人知曉,那下頜的疤痕之下,藏著的是怎樣的過命交情!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將他拽回到多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
那時,太上皇尚還在位,北狄鐵騎南下,烽煙蔽日。
他與齊銘都還只是軍中最不起眼的馬前卒,同在一支偏師麾下。
記憶如同染血的畫卷,驟然展開——
那是一場慘烈到不愿回憶的突圍戰。
他們的主將剛愎自用,不聽勸阻,一意孤行,最終中了北狄人的埋伏,數千將士被圍困在一處狹窄的山谷之中。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身邊的同袍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枯草和泥土。
混戰中,一名兇悍的北狄百夫長盯上了當時已身負數處刀傷的程三巡,沉重的彎刀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劈他的脖頸!
程三巡力竭之下,格擋的刀被震飛,眼看就要殞命當場!
是齊銘!
那個平時看起來甚至有些瘦弱的齊銘,如同瘋虎般從斜刺里撲來,用他并不寬闊的后背,硬生生為程三巡扛下了那致命一刀!
同時,他手中的長矛也以一種同歸于盡的架勢,捅穿了那名北狄百夫長的咽喉!
程三巡永遠記得,齊銘倒下時,下頜至脖頸被彎刀撕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噴濺了他滿頭滿臉。
齊銘卻只是死死抓著他的胳膊,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嘶啞著對他喊:“走…三巡哥…快走!”
那一戰,他們所在的部隊幾乎全軍覆沒,只有寥寥數人僥幸生還。
是齊銘,用那道幾乎致命的傷疤,換回了他的命!
從此,那道疤,便刻在了程三巡的心上。
兩人在尸山血海中互相攙扶著爬出來,從尸山血海中互相攙扶著爬出來,從微末小卒一路走到今日的地位,雖非血親,卻勝似兄弟!
可如今……
程三巡的目光死死釘在齊銘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釘在那道他曾無數次感嘆“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的舊疤上。
他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