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秦,要做甲村,還是乙村?”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扶蘇的心坎上。
一個無比清晰、無比殘酷的對比,擺在了他的面前。
信仰,能給人以面對死亡的安慰。
理性,卻能給人以活下去的方法。
扶蘇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溫暖舒適的夢境中被猛然驚醒,后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確實被佛法那種操控人心的便捷與高效所迷惑了,甚至有些沉醉其中。
他忘記了老師教給他的最根本的原則――解決問題,解決真正的問題!
佛法可以作為安撫人心的輔助工具,但絕不能成為帝國賴以生存的根基!大秦的根基,必須也只能是“格物致知”,是那股能改造天地、戰勝自然的磅礴偉力!
想通了這一點,扶蘇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他從龍椅上站起,目光掃過殿下百官,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
“朕,決定了。”
“白馬寺,可以建。但規模減半,用以安置身毒使團,彰顯我大秦氣度即可。”
“戶部余下的錢糧,悉數撥給科學院!”
他看向楚中天,眼中充滿了重拾方向的清明與銳氣:“朕還要在科學院下,增設兩大分部!一曰‘大秦醫署’,專門研究瘟疫防治、外科手術之法!二曰‘大秦工部’,將《幾何原本》中的學問,用于水利、馳道、城建等國之工程!”
最后,他的聲音傳遍了麒麟殿的每一個角落,也傳入了每一個臣子的心里。
“諸位愛卿要記住,從今日起,在大秦,祈禱可以慰藉心靈,但唯有知識,才能填飽肚子,抵御外敵!這,便是朕的國策!”
楚中天的臉上,終于露出了自回京以來,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欣慰的笑容。
他的學生,通過了這次考驗。
他沒有因為權力的誘惑而徹底倒向思想的禁錮,而是看清了理性的光芒,并勇敢地選擇了那條更艱難,卻也更光明的道路。
“陛下圣明。”楚中天躬身行禮。
朝議結束后,楚中天被單獨留在了御書房。
“老師,‘風火輪’的進展如何了?”
扶蘇迫不及待地問道。
“已經可以穩定運轉,并且,臣根據陛下的授意,已將其縮小并提升了數倍的力道。”楚中天從袖中取出一卷新的圖紙,在扶蘇面前展開。
那上面畫著的,是一個更加精巧,結構也更加復雜的“風火輪”改進版。
“樓船巨艦,是個好的開始。但它真正的力量,在陸地之上。”楚中天的手指,點在了圖紙的核心部分。
他又拿出另一份更加龐大、更加震撼的圖紙。
圖紙上,一個裝載著“風火輪”的鋼鐵車頭,拖拽著一長串的車廂,行駛在兩條平行的鐵軌之上。楚中天給它起了一個簡單直白的名字――“鐵軌車”。
“陛下請看,”楚中天的眼中,燃燒著創造世界的火焰。
“若此物建成,從咸陽,到九原,三日可達。從咸陽,到會稽,五日可至!大軍、糧草、物資,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帝國境內流轉。屆時,天下雖大,亦如指掌!”
他拿起朱筆,在攤開的大秦輿圖上,從咸陽開始,向著遙遠的南方,劃出了一條粗重的紅線。紅線的盡頭,直指那片通往身毒的未知邊境。
“陛下,我們不必再讓我們的士兵,用雙腳走上一年,去異國他鄉打一場未知的戰爭。”
“我們,要為他們,鋪設一條鋼鐵的通天大道。我們要讓他們坐著這‘鋼鐵巨龍’,在一個月內,兵臨敵國城下。”
“這,才是神明該有的,戰爭的方式。”
扶蘇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條紅線,仿佛已經看到了一條鋼鐵鑄就的巨龍,正發出震天的咆哮,載著大秦無敵的軍隊,奔向世界的盡頭。
佛法帶來的那點精神慰藉,在這一刻,被這股源自工業與理性的磅礴力量,沖擊得煙消云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