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仁義’,是說給士大夫聽的,讓他們知廉恥,懂忠君。法家的‘酷刑’,是懸在罪犯頭頂的利劍,讓他們不敢妄為。可這天下,最多的是什么人?”
扶蘇自問自答:“是那些占了九成九,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也看不到富貴希望的黔首。對他們,仁義太遠,酷刑太近。他們心中有苦,有怨,有不甘。這便是六國余孽能一呼百應的根源。”
李斯聽得心頭一震,這些話,他從未聽任何人說過,包括始皇帝。
“而這佛法,”扶蘇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它告訴這些黔首,你今生受苦,不是朝廷的錯,不是皇帝的錯,是你上輩子造了孽。你只要忍著,這輩子多行善,多順從,下輩子就能投個好胎,享盡榮華富貴。”
“丞相,你聽聽,這是何等絕妙的道理!”
“它不與國爭利,不與君爭權,它只要人心。它是一劑能讓百姓安于貧苦、服從統治的良藥。不,說得更直白些,它是一劑思想上的‘鴉片’,能讓最痛苦的人,也沉浸在來世的幻夢里,忘記今生的掙扎。”
李斯聽得手腳冰涼。
他終于明白了,皇帝今日的鐵腕,并非一時沖動,而是經過了何等深思熟慮的算計。將佛法比作“鴉片”,如此精準,又如此冷酷。這位年輕的帝王,其心術之深,已經遠超他的想象。
迎佛骨的慶典,辦得空前盛大。
當那枚小小的佛骨被供奉在特制的黃金寶車之上,在三千羽林衛的重重護衛下,緩緩駛入咸陽城時,長街兩側,人山人海。
無數百姓,無論男女老幼,都自發地跪倒在地,雙手合十,對著佛骨的方向虔誠叩拜。
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佛”為何物,但他們聽說了,這是來自西天佛國的圣物,拜了,就能消災解難,拜了,下輩子就能過上好日子。
對于在嚴刑峻法下生活已久,精神世界一片貧瘠的他們來說,這種宣揚“福報”與“來世”的信仰,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神慰藉與希望。
人群中,孔雀使者阿育迦看著這萬民跪拜的狂熱景象,非但沒有半點喜悅,反而感到一陣陣的恐懼。
他意識到,這位東方帝王,并非真的信佛,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懂如何利用“佛”。
他只用了短短數日,就將佛法變成了自己手中最鋒利的、馴化萬民的工具。
這種對人心的掌控力,比戰象軍團還要可怕一萬倍!
就在咸陽城沉浸在這場由皇權主導的宗教狂熱中時,一支龐大的車隊,正緩緩向著帝都駛來。
車隊的最前方,一面黑底金龍的“秦”字大旗迎風招展,旗下,一名白衣青年,端坐于一輛裝飾簡樸的馬車之上,神情淡然地望著遠方咸陽城的輪廓。
圣師,楚中天,回來了。
咸陽城外,十里長亭。
扶蘇親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這是迎接凱旋英雄的最高禮節,自大秦立國以來,屈指可數。
“老師!”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扶蘇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激動地行了一個弟子禮。
君臣相見,沒有太多繁文縟節。扶蘇攙著楚中天的手臂,一面走,一面向他激動地講述著自己在他離京之后,如何應對身毒使者,如何力排眾議迎佛骨,如何彈壓儒臣,安撫朝堂。
語間,滿是渴望得到老師夸獎的少年心性。
楚中天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帶著贊許的微笑。
“陛下長大了,已有君王之風。”他由衷地贊嘆道。
扶蘇聽得心花怒放。
然而,楚中天的眼神深處,卻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與隱憂。
他明白,扶蘇已經學會了如何運用權術,如何掌控人心。
但他,也開始使用自己最警惕的東西――思想控制。
當晚,麒麟殿大宴群臣,慶賀太傅凱旋。
酒過三巡,楚中天也向扶蘇獻上了自己從西域帶回的禮物。
但那不是西域的黃金,不是安息的寶馬,更不是傳聞中貌若天仙的異域美女。
宦官小心翼翼地呈上的,是一個黑漆木盒。
扶蘇好奇地打開,發現里面只有一疊厚厚的,用秦篆工整抄錄的竹簡。
“這是......”
“一本來自遙遠西方的書,臣斗膽,將其譯出,名為《幾何原本》。”楚中天微笑著說道。
他拿起一杯酒,遙遙對著扶蘇,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陛下,思想的解放,遠比思想的禁錮,更有力量。佛法,能讓萬民跪下。而此書中的道理,卻能讓大秦,永遠站著。”
“這,才是大秦萬世不移的真正根基。”
扶蘇捧著那本《幾何原本》,看著上面陌生的圖形與推論,再看看殿外因佛骨而狂熱的民眾,年輕的帝王,第一次陷入了深刻的困惑。
這截然不同的兩份“禮物”,一份指向信仰的歸宿,一份指向理性的開端。
他的老師,似乎給他出了一道全新的,關于治國理念的考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