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弩臂的學徒,動作快如幻影。
原本需要一刻鐘才能磨好的弩臂,現在只需要數十分鐘。
枯燥的重復,在第二天,開始展現出它猙獰而恐怖的一面。
學徒們臉上的怨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專注。
他們不再思考,不再抱怨,只是將一個動作,重復,再重復!
一天下來,丙組的臺子上,依舊沒有一把完整的弩機。
但是,那堆積如山的、規格幾乎完全一致的零件,讓偶爾過來瞥一眼的公輸班,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第三日,傍晚。
決勝之時來臨。
整個科學院的工匠,都聚集在了廣場上。
甲組的老師傅們昂首挺胸,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
他們的工作臺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八具弩機。
每一具都堪稱藝術品,花紋、倒角、打磨,都無可挑剔。
“八具!王師傅他們竟然造出了八具!”
“不愧是咱們大秦最頂尖的巧匠啊!”
圍觀者發出陣陣驚嘆。
隨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丙組。
那里,一張巨大的長條桌上,同樣擺滿了弩機。
只是那數量......
“一,二,三......十......五十......我的天!”
一名負責計數的官員,數到一半,聲音已經開始顫抖。
最終,結果被公布出來。
“丙組,三日之內,共計成弩......一百二十七具!”
“轟!”
這個數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人群中猛然炸開!
所有人都懵了。
一百二十七具?!
怎么可能!
平均下來,一天四十多具?
那些連工具都認不全的學徒,怎么可能做到?!
“數量多,未必是好!”
一名甲組的老師傅漲紅了臉,強行辯解道。
“如此粗制濫造,怕不是連弦都上不去!定是一堆廢品!”
“對!驗看質量!”
“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再多也是垃圾!”
甲組眾人紛紛附和。
楚中天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走到丙組那一百多具弩機前。
他隨手拿起第一具弩機,拆下它的“望山”。
又走到第五十具弩機前,拆下它的“懸刀”。
再走到最后一具弩機前,取下它的“弩臂”。
然后,在所有人死寂的注視下,他將這三個來自不同弩機的零件,隨意地組裝在一具新的弩身之上。
“咔噠。”
一聲輕響,完美契合。
他拿起弓弦,輕易地掛上,然后對準遠處的靶子,扣動懸刀。
“嗡――!”
弓弦劇震!
“咄!”
一支弩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釘在了百步之外的靶心之上!
全場,死寂。
針落可聞。
如果說,一百二十七具的產量,是震撼。
那么眼前這一幕“隨意拆卸、完美替換”的景象,對于這些窮盡一生追求“獨一無二”的工匠大師們而,就是神罰!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戰場上任何一具弩機損壞,都可以用其他弩機的零件,在最短時間內修復!
這意味著,一種全新的、冰冷的、無視個人技藝、只追求極致效率與統一的生產模式,誕生了!
“這......這不是奇跡......這是妖術......”
那名最先質疑的老師傅,看著那支釘在靶心的弩箭,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喃喃自語。
公輸班的臉色,一片煞白。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制式完全相同,仿佛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弩機,又回頭看了看自己那八具精雕細琢、但每一具都有著細微差別的“藝術品”。
他終于明白了。
楚中天要的,從來就不是八個能工巧匠。
他要的,是一百二十七個,甚至成千上萬個,只會擰螺絲的“手”!
他要的,不是藝術品。
他要的,是能淹沒一切敵人的,鋼鐵洪流!
這位墨家鉅子,這位將機關術視為生命的男人,在這一刻,感覺自己畢生建立的信仰,連同腳下的土地,一同崩塌了。
他緩緩地跪了下去,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崇拜。
而是一種,面對一個全新時代降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無力與敬畏。
楚中天看著眼前再度陷入死寂與崩潰的眾人,心中毫無波瀾。
藝術,填不飽肚子,也擋不住屠刀。
效率,才是文明最鋒利的武器。
他走到那堆積如山的弩機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也為這場效率的對決,畫上了句號,并開啟了新的篇章。
“很好。”
“流水線,驗證成功。”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公輸班和所有工匠,下達了讓所有人血液為之沸騰的命令。
“即日起,科學院成立兩大項目部。”
“一,以炒鋼為材,陌刀為型,三日內,我要見到大秦第一批制式陌刀!”
“二,以流水線為基,神臂弩為圖,十日內,我要看到一千具神臂弩的誕生!”
“待神兵出世之日,便是獻給陛下與帝國,一份真正大禮之時!”_c